安業莊。
聞香教教主冷素問展開名冊。
在她麵前站了十六人,多是婦人。
王氏,三十六歲,丈夫三年前被征去修漕運堤,屍骨未還,獨自養大三個孩子。
周氏,三十三歲,兒子被海寇擄走,夜夜夢見兒子在漆黑大海上喊娘。
趙氏,二十八歲,原是縣城繡娘,因「妖術惑人」被逐,左臉頰有燙疤。
另有漁家女、失地農婦、被休棄的妻室……皆是「被世間拋棄的人」。
「海外十六島,駐軍一萬九千七百餘人。」冷素問聲音平直:「他們多是北方逃荒流民,離鄉背井,心頭是空的。心一空,香才能鑽進去。」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她合上名冊:「聖子今夜親賜聖水,明日便隨我一同出海。」
眾傳香使,齊聲應道:「謹遵教主諭令。」
後院……
陳默披白色麻衣,盤膝坐在高台之上,台上搭著布簾,自然烘托出幾分詭異的氣息。
他手裡握著一截新折的柳枝,在他身旁還有一個銅盆,銅盆裡灌滿了清水。
十六名傳香使匍匐在地,一臉虔誠的叩拜聖子。
陳默用柳枝蘸了銅盆裡的清水水裡有悄悄溶化的三味草藥:一點曼陀羅花末、一點柏子仁粉、一點鹽。
柳枝揚起。
水珠落在王嬸額上,她渾身一顫。
陳默開口,聲音中帶著一抹神聖的氣息:「此水乃是南海觀音瓶中露,混了蓬萊島千年鬆脂、崑崙山頂未化的雪。沾此水者,身有三重香:一重香安神;二重香護體;三重香通神……」
柳條之上提前抹了螢石粉,在月光之下,會泛著淡淡青光。
趙氏低頭看手背上的水漬,那極淡的青熒之光,讓她對聞香教義更加深信不疑。
聖子果然有神通……果真是狐仙血脈。
灑水畢,陳默從袖中取出十六枚小香囊,這是聞香使的身份墜飾,每人一枚。
「渡海後,你們除了傳播聞香教的教義之外,還要幫我尋找一件事物……」
眾聞香使一臉認真地聽著。
陳默緩聲開口:「此番欲尋之物,乃自海外傳入。生於地下,根莖膨大,可為主食;當為藤蔓之屬,塊根深藏,耐旱高產。此等作物,閩粵之地或有引種,叫法各異,土蘋果,荷蘭豆,土豆,番薯,洋芋……」
他略作停頓,環視眾人:「總歸是地下結實、能飽腹活命之物。葉未必起眼,或開小花。尋常富貴人家,或隻當稀罕花草賞玩……」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鄭重:「凡尋得此類活株、塊莖者,確認可食,一株賞銀五兩。若能探明栽種時節、土壤肥瘠、收藏之法,獻上可行之策,賞銀二十兩。若有那真正親手種過、深知其性之人,願攜技來投,再賞三十兩,並妥善安置。」
「此非為玩賞,實為活人濟世之基業,請諸位,務必留心。」
十六名傳香使者,齊聲說道:「謹遵聖子,諭令。」
賜福儀式結束之後,傳香使們退出了後院,各自休息去了,明日清晨,他們將奔赴大海,為陳默鞏固教權,隻要教權穩固,將來奪取軍權也不過是順理成章之事。
一道清冷的身影自帷幔陰影中無聲步出,正是冷素問。
「後麵的事,有勞你了。」陳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倦意。
冷素問麵露一絲不解:「教中如今坐擁三十萬兩黃金,足以購得堆積如山的糧米。聖子……又何必讓他們去尋找,海外根莖之物以作充飢?」
陳默神色凝重:「如今天氣愈發詭譎,寒暑失序,地裡的收成怕是靠不住了。真到了顆粒無收、糧道斷絕的那一天,任你懷揣金山銀山,又能向誰去買活命的口糧?」
「那些海外根莖真的能夠充作主糧?」
陳默微微頷首:「這或許是避免人相食,唯一的希望。」
靜默片刻,冷肅問話音一轉:「還有一事……曹妹妹,她……她也想求取聖水。」
陳默聞言,眉頭微蹙,有些不解:「聖水?那沐盆中的藥湯,本就是她親手調配的方子,何須再……」
「並非那沐浴淨身的藥湯……」冷素問打斷他:「是聖子所出……才叫聖水。」
陳默的臉上掠過明顯的錯愕。
「……讓她來吧。」
……
曹昭月讀過詩書,明儒學,研心學,甚至涉獵佛典。
苦難中受聞香教庇護,她便以全副心神投入這份信仰,試圖用所知的一切學問去理解、去融貫、去攀爬。
雖然陳默口口聲聲說聞香教是工具,但她並不這樣認為。
隻有真神能夠將教派當作工具。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對於真正的神而言,教眾也是芻狗。
聞香教隻是工具!
這沒有錯!
今夜她將得到神聖的洗禮。
由聞香教至高無上的存在陳默親自為她注入聖水。
後院……
坐在高台上的陳默,見到了一個雙眼冒著綠光的女子。
狂熱的宗教信仰,幾乎要燃燒成熊熊火焰。
愚夫愚婦如果信奉了聞香教,那是受到了欺騙,隻要學習心學,很快就能得到掙脫。
可識文斷字,對儒道釋甚至是心學都瞭解的曹昭月依舊狂熱的信仰聞香教。
這隻能是自我欺騙!
我心所欲,即為天理。
曹昭月心中的慾望就是對聞香教狂熱的虔誠信仰。
她在陳默坐下叩首:「弟子曹昭月,奉教主之命,前來……覲見聖子,求取聖水。」
坐在帷幔後的陳默,能清晰感受到,她不是愚昧的盲從,而是用全部學識與理性鍛造出的信仰之刃。
這纔是真正的有信仰!
「你……所求為何?」
「求與聖子、與吾教本源……相連之真。經文言,聖子乃狐仙的血脈,承天啟運。凡俗藥湯,如何能及聖子本源所出之萬一?弟子……願以身為器,承納聖澤,以求滌淨凡質,更近大道。」
帷幔中傳出低沉的聲音:「你上來。」
曹昭月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隨即以更加恭謹的姿態,膝行上前,靠近紗幔邊緣。
紗幔被一隻手從內緩緩挑起,燭火隨之搖曳。
她低垂眼簾,神情虔誠如謁神佛,躬身鑽入了低垂的帷幔之後。
帳內光線幽暗,二人相對盤膝而坐。
陳默一臉凝重:「你當知曉,世間本無狐仙。聞香教隻是工具!是愚人的枷鎖,是馭民的犁耙,你又為何仍如此篤信?」
曹昭月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平靜:「我知道……但這並不妨礙我的信仰。」
陳默靜默片刻,問道:「額……那麼,你所求的『聖水』究竟是?」
曹昭月向前微微傾身,聲音輕如耳語:「求聖子……賜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