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繼清麵色「唰」地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踉蹌退後一步,撞在身後的畫案上,墨汁濺汙了素袍也渾然不覺。
他所有的鎮定、所有的盤算,在這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麵前,頃刻間土崩瓦解。
「你……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喘不過氣來。他以為自己的佈局萬無一失,卻沒想到早已被人洞悉,自己費盡心思準備的後路宛如兒戲。
巨大的恐懼和失敗感瞬間攫住了他,讓他不知所措。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
他雙腿一軟,竟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
「陳公子!陳大人!求求您……求您高抬貴手!」周繼清以頭觸地,砰砰作響,聲音悽惶破碎:「我可以給你銀子,隻求您……隻求您放我一條生路,放過我的家眷!她們什麼都不知道,是無辜的啊!我……我願意帶著她們遠走海外,永不回大夏,隻求您給我們一家留條活路!」
他哭得狼狽不堪,將最後一點尊嚴也拋卻了,隻餘下最本能的求生之念和對家人的擔憂。
陳默靜靜看著他這番醜態,臉上的譏諷笑意漸漸收斂。他等周繼清的哭聲稍微低弱下去,才緩緩開口:「周先生,告訴你個好訊息,靖王,已經死了。我不是他派來的。」
「什……什麼?!」周繼清徹底懵了。
靖王蕭徹……死了?
那個讓他擔驚受怕,隱姓埋名的靖王,竟然已經死了?
那他何必東躲西藏?
完全可以帶著財物逍遙。
根本就沒必要躲……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衝上心頭,似是解脫,又更是荒謬和空虛。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而,陳默的話並未結束。
「不過,周先生,你也別高興得太早。」陳默嘿嘿一笑:「靖王雖然已經死了,可如今全天下都在找你。」
「為何?」周繼清一臉不解。
「因為你把帳本帶走了!」
「什麼?」周繼清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蠢事。
「閹黨若得了帳本,便能以此為憑,做實境王謀反,替趙無庸開脫罪責;六部官員若尋著了,一把火燒了便可洗刷自身勾結逆王的嫌疑;皇上若是拿到了手,則等於握住了鉗製百官的致命把柄;至於那些江南豪商巨賈,若將此冊攫入囊中,便有了威脅朝廷命官的資本。」
陳默目光如炬,直視著周繼清驟然失色的臉:「你說說,這樣一個燙手山芋,你竟敢將它攥在自己手裡?周先生,你莫非……是嫌自己命太長?」
周繼清聽得渾身發冷,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他牙齒都有些打顫,下意識地追問確認:「靖王……當真死了?」
「千真萬確。」陳默答得斬釘截鐵。
周繼清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急說道:「那……那我將這帳冊給你!你拿走它,隻當從未見過我,如何?」
陳默卻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淺笑:「恐怕不行。周先生,可是『活著』的帳冊啊。」
周繼清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那……你究竟要怎樣?」
陳默微微傾身,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馬車已在外麵候著了。帶上你的家人,隨我去個地方。」
幾乎與此同時,房門被無聲推開,十餘名男子魚貫而入。他們身著統一服飾,麵容冷峻,步伐整齊劃一,雖未披甲,但渾身散發著淩厲之氣,眼中儘是沙場磨礪出的肅殺。
周繼清被這陣勢逼得後退了半步,聲音發緊:「你……你要帶我們去哪裡?」
「揚州。」陳默答得平淡,「去我的地方。」
「去揚州做什麼?」周繼清話音微顫。
陳默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自然是把你藏起來。」
「你要軟禁我?」
「不!我要保護你。」陳默說完,不等他回應,便吐出兩個字:「帶走!」
一聲令下,那群勁裝漢子迅速行動起來,動作利落如抄家一般。
周繼清聽見內室傳來家眷壓抑的驚叫與孩童低低的抽泣,心如刀割,卻連回頭看的勇氣都沒有。
不多時,一名男子捧著一隻不起眼的樟木小箱走出來,輕輕放在桌上,開啟。
箱內是厚厚一疊銀票與數張地契。
周繼清絕望地閉上眼,那是他半生積攢的財富。
陳默掃了一眼,銀票多是晉商所出,總計約五十多萬兩,地契則均以歐陽青的名義購置,位置都在棲霞山一帶。
他看完後,將東西重新收進箱中,推回周繼清麵前。
周繼清抱著木箱,滿臉錯愕:「你……不要?」
陳默輕笑一聲:「老子又不是土匪,怎麼,你要送我?」
周繼清怔住,隨即神色一緩,語氣中帶著愧意:「是在下錯怪陳公子了……我這就攜家眷隨公子動身,還望公子照拂。」
言罷,他主動走向內室。
妻子正摟著年幼的兒子坐在床邊,眼中儘是慌亂。
兒子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微微抽泣。
他主動拍了拍妻兒,安慰道:「沒事兒的,陳公子不會為難我們。」
妻子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發澀:「夫君,當真……隻是暫避?」
「隻當是「給孩子和你自己帶幾身換洗的樸素衣裳,要最不起眼的。再帶細軟銀錢,要緊的貼身證件。那些瓶瓶罐罐、大件傢俱,都留著,屋裡一切如常,門鎖好便是。外人看來,我們隻是尋常出門訪友,過幾日就回。」
妻子點了點頭,開始挑選衣物。
周繼清快步來到書房,提筆書寫:「延慧大師尊鑒:弟子頓首。事出突然,不得已攜家眷暫行遠避……前番托於大師處之物,請交給持信之人。」
信寫好了之後,周繼清將信紙小心摺好,裝入信封,並親手將其交給了陳默。
「公子,持此信,可得帳冊。」周繼清一臉鄭重的說道。
陳默抽出信件看了看:「你和寶檀寺的延慧大師是師徒關係?」
周繼清乾笑一聲:「早年機緣罷了。」
陳默收好信件:「多謝周先生,快上馬車吧。」
周繼清點點頭,不再多言,攙扶著懷抱幼子的妻子走向馬車。
幾名忠僕早已默然收拾了隨身小件,安靜地跟在家主身後,一併離開。
在離開之時,僕人甚至鎖好了大門。
車隊一路向南疾行,很快便抵達了龍潭關。
這裡設有巡查司。
周繼清懷裡揣著歐陽青的假身份,也不知是否能夠順利通過。
然而麵對守關兵卒,冷素問所乘頭車中僅遞出一麵烏木令牌。
兵卒首領就著火光驗看,神色微凜,未作任何盤查詢問,隻揮手沉聲道:「放行!」
柵欄抬起,車隊復又啟動,流暢無阻地穿過這道險要的關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