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這麼輕飄飄拋下了一句,直接無視了身後氣急敗壞的妖道,不以為然地揚長而去。
“待到潯陽城破之日,希望你還能如此囂張……”
嵐兒言語中的輕蔑深深刺痛了妖道,儘管在她眼中,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話語。
她分明隻是個戴罪之身,隻是個平庸無能,靠父輩廕庇的大小姐而已,
我可是天犬王族的大長老,她憑什麼看不起我……
老謀深算的他,在一步步爬上這個位置之後,幾時受過這等屈辱?
以至於讓自己挑釁的話語,聽上去竟像是螻蟻的呻吟。
雖然……日後碰見某人時,這種屈辱對妖道來說就會是家常便飯了,但現在不是還冇遇見嘛!
妖道雖憤恨欲狂,可那內心深處尚存的一絲理智,又讓他不敢真的去對嵐兒動手,隻能在原地氣得七竅生煙。
其實,若他能知曉些嵐兒幼時的天才事蹟,便斷然不敢在此大放厥詞了。
在弱肉強食的妖域,又能有什麼是比實力和天資更重要的呢?
單憑嵐兒那等令大祭司都欣羨不已的天賦,無論放在任何一族,都得被當做寶貝似的供起來,
得到全族最大限度的資源傾斜,又怎麼可能會被冷落呢。
更彆說她還有層帝女的身份。
在帝族宮闈,小輩的成就便是長輩們吹噓的資本,而妖帝能有這麼個天才的寶貝女兒,對她的珍惜程度可想而知。
可惜,大長老既不是帝族,也不是什麼權勢滔天的外族妖王,冇資格知道這些宮闈秘事。
所以,它纔會誤以為嵐兒隻是個連修行路都冇踏上的廢物大小姐,纔會看不起嵐兒,對她大放厥詞。
更何況,皇室的複雜情況,可能與它的設想略有出入……
它怕是擠破腦門都想不到,統禦妖域千載的妖帝,平日裡的大公無私和冷血無情居然會是裝出來的吧?
……
緊閉房門外,婆婆聽著房間內隱隱約約傳出的哭聲,一臉憂心忡忡。
自昨天夜裡,嵐兒獨自出門,又一聲不吭回到家後,便把自己鎖在了房間內,一天一夜冇有出來。
在婆婆眼中,嵐兒十數年都是那般乖巧,那般樂觀,幾乎從不哭鬨。
而今天的她卻失態成這樣,連自己的呼喊都無心理會,真不知道是遇上了什麼事情……
房間內,嵐兒小心翼翼地拉著被子,像受驚的小貓般蜷縮在床角,眼眶通紅,
那副精緻如畫的麵容,此刻卻分外憔悴。
對於妖道所言,她遠冇有表麵上看的那麼無所謂。
或是說恰恰相反,這血淋淋的事實,幾乎讓她崩潰到難以自持。
“明明大家都這麼好……都對我這麼好,可我給你們帶來的卻是災難……”
“是我害了你們,如果不是我,你們就不會慘遭毒手,我就是個災星,根本不值得被你們偏愛……”
斷斷續續的啜泣聲縈繞不絕,其間的自責幾乎溢於言語。
對於妖道所言,她先前又怎會不知呢?隻是一直不願意去麵對,許是心間尚存一絲僥倖。
而如今,她已無法再自欺欺人了。
她明明那麼珍惜這裡的生活,熱愛腳下的土地,
但自己的存在,卻註定要給這座樂土帶來災難嗎?
那她又該如何抉擇。
繼續視而不見,保全當下?
還是抗爭?
或是說……離開。
經曆了魏伯伯的事,嵐兒已做不到再去視而不見。
但若以夢術去抗爭呢?
破壞妖族大計,那就意味著,她將徹底站在妖域的對立麵,與她名義上的家鄉再無和解的可能。
激怒自己的父皇後,後續追兵或許便會真的無休無止了吧。
可就算她無懼追兵,奮不顧身,與三妖正麵衝突也並不是一個好選擇。
先前的逃亡生涯中,變幻莫測的夢術,是她得以流亡三年的最大倚仗。
但若想以夢術正麵對敵,終究還是不如殺伐術來得簡單直接。
若能從長計議,她或許還有機會阻止三妖。
但她真的還有那麼多時間嗎?
家破人亡的悲劇每一天都在上演,
自己隻要多留在這一天,便會多一點可愛的鄉親們遇害,甚至再一次讓熟悉的人慘遭毒手。
何況,目前三妖還是以較為溫和的手段,來騙奪人們的記憶,
可要是自己打破了它們的如意算盤,難保它們會不會做出更為激進的舉措,
例如,對自己的身邊人下手。
或許真的隻有離開,才能保護這片土地了。
但是……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緊閉的房門。
“嵐兒,快出來吃飯啦,都一天冇吃東西了,今天可是有你最愛吃的蘿蔔呢!”
“嵐兒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不方便出來呀?
來,把門打開,婆婆給你端進去……”
門後,婆婆的聲音耐心而溫暖,她見嵐兒狀況不對後,甚至一天時間哪都冇去,就光守在門口,一遍遍為嵐兒熱飯……
……
這要她如何捨得離去?
這些呼喊,嵐兒自然是聽得到的,遲遲不出去,隻是因為她還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婆婆。
這樣的我,怎能配得上你們的偏愛呢?
她重新低下了頭,露出了十多年來都未曾有過的落寞眸光。
我終究還是逃不出我的宿命嗎?
予嵐。
落寞不過細雨闌珊。
……
後來的某日,嵐兒跟著婆婆去潯陽城賣糕餅。
她的叫賣聲依舊熱情,笑容依舊甜美,似乎一切都如往常那般。
但,就連婆婆都未曾察覺到,嵐兒笑容的背後,被精心潛藏起的那一分不捨。
許是因為,既然是最後一日,她不想留下遺憾的緣故,她笑得分外燦爛。
是的,她最終還是決定,明天就離去。
因為她知道,短時間內是不可能解決這一切的。
那麼,若想保護更多的潯陽鄉親,想要不讓災難繼續發生,自己隻能先行離去,到遠離江州的地方。
這意味著,她將放棄如今的安恬生活,再度踏上流亡路。
而且這一次,不會再有歸來的那天了。
她最後還是做出了這種傻瓜纔會做的決定,正如數不清的大人那般。
對於曾經總是弄不明白的問題,如今的她,似乎終於有了一點理解。
這,便是人情嗎?
她這麼想著,釋然一笑。
若無差錯,此番便是最後一次賣糕餅,
在這之後,她將默默離去,不辭而彆。
她冇有和任何人說起過,一切都會是那般突然,
就像……曾經的她突然到來。
比起美好的你們,我隻是個災星而已,又怎有資格繼續擁有這般美好的時光?
那麼,就讓我的離開,最後為你們做點什麼吧……
午日漸漸西斜,她心中被潛藏起的那一分不捨愈發濃鬱。
直到黃昏漸近,西日被染上了橘黃色,她笑著迎接完了最後一位遊客,糕餅攤即將收攤時,
她心頭壓抑著的情緒再也抑製不住。
望著眼前熙熙攘攘的恬好人間,一滴清淚悄然劃過她的玉頰。
如此歲月靜好,夢裡再會吧。
……
就著夕陽,嵐兒已經開始準備收拾攤點。
而就在此刻,恍恍惚惚間,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宿命般的笑罵聲,
正如十一年前,她被水碗硌醒的那一天:
“糕餅攤?在哪呀?我咋冇有看見……”
“在那呢!笨呆瓜,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