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一場坦誠相見與溫情擁抱,吹散了敖家心頭盤踞多年的陰霾。暖閣內歡聲笑語,連平日裡最為嚴肅的瑞王和寧王,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意。
一切都是那麼的完美,那麼的祥和。
直到第二天清晨
皇帝陛下心情頗佳,準備泡一壺他珍藏許久的頂級大紅袍,細細品味,也算是為昨日的圓滿結局做個優雅的註腳。
他剛小心翼翼地從那精緻的紫砂罐中,取出那所剩無幾的最後一點茶葉,正準備放入溫好的壺中
“舅舅!舅舅!我想到個超好玩的主意!我們……”
薑璃人未到聲先至,“哐當”一聲推開門,如同一個小炮彈般躥了進來!
她被門檻絆了一下
“哎呀!”
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皇帝拿著茶葉的手肘上
那隻承載著最後一點珍貴茶葉的手,猛地一抖!
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然後……洋洋灑灑,飄落一地,與光潔的金磚地麵來了個親密接觸。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皇帝的手還僵在半空,保持著那個捏著茶葉的姿勢
福海公公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
薑璃穩住身形,低頭看著自己的“傑作”,又抬頭看了看舅舅那瞬間黑如鍋底的臉色
“那個……舅舅……如果我說……我不是故意的……您信嗎?”
皇帝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薑、懷、瑜!”
“朕的大紅袍啊!!最後一點了啊!!”
薑璃縮了縮脖子,露出了一個討好又心虛的、標準的“薑氏傻笑”。
禦書房裡,薑璃苦著一張臉,趴在堆滿宣紙的桌子上,手裡握著筆,有氣無力地寫著《女誡》。嘴裡還小聲嘀嘀咕咕,滿臉的不服氣:
“不就是一點茶葉嘛……還是自己不小心打翻的……至於嘛……小氣舅舅……”
“哼!昨晚還一家人其樂融融呢,今天就翻臉不認人!果然是君心難測!”
她寫著寫著,思緒就飄到了昨晚那場盛大的家庭聚會上
“誒?”
薑璃猛地停下筆
“昨天連平時幾乎不露麵的壽王家的嘉禾郡主表姐都來了……”
這位表姐給她的印象很特彆,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話不多,但眼神很通透。薑璃對她瞭解甚少,隻隱約聽說過一些傳聞。
“舅舅!舅舅!”
薑璃也顧不上抄書了,把筆一扔,屁顛屁顛地跑到正在批閱奏摺的皇帝身邊,拽著舅舅的袖子就開始撒嬌
“跟您打聽個事兒唄?”
她眨巴著大眼睛
“就是那個……嘉禾郡主表姐,敖慶淑!她……是不是真的像傳聞說的那樣,早年心愛之人戰死沙場,然後就立誓終身不嫁了?”
皇帝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放下硃筆
“你呀……”
皇帝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
“抄書都不安生,還有閒心打聽這些陳年舊事?”
話雖這麼說,但皇帝看著薑璃那好奇寶寶的模樣,又想到昨日一家團聚,慶淑那孩子也難得露麵,心中不免也有些感慨。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回憶往事,語氣也放緩了些:
“慶淑那孩子……確實可惜了。”
他歎了口氣
“她年少時,與鎮北侯家的次子情投意合,那小子朕也見過,是個英武不凡、頗有將才的好兒郎。兩人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連婚期都定下了。”
薑璃立刻豎起耳朵,生怕錯過一個字。
“可惜……就在大婚前三個月,北境突發戰事,那小子隨軍出征,在蒼狼原一戰中……為掩護主力撤退,率部斷後,力戰而亡,屍骨……都未曾尋回。”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
“訊息傳回,慶淑那孩子當時就病倒了,幾乎去了半條命。病好後,她便像是換了個人,沉靜了許多。之後,無論壽王和朕如何勸說,甚至想為她另擇佳婿,她都斷然拒絕了。隻說……心隨人去,此生已彆無他念。便一直留在壽王府,深居簡出,平日裡也就是抄抄佛經,侍弄花草。”
那孩子,是用情至深,也是鑽了牛角尖啊。一晃,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薑璃聽著,臉上的嬉笑漸漸收斂了,心裡也跟著沉甸甸的。
不由得輕輕“啊”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啊……”
真是個癡情人……比話本裡寫的還讓人心疼。
“所以”
皇帝重新拿起硃筆,瞥了薑璃一眼
“彆人的傷心事,莫要再去胡亂打聽,更不許在她麵前提起,徒增傷感。明白嗎?”
“嗯嗯!明白明白!”
薑璃用力點頭,保證道
“我肯定不亂說!”
她乖乖地回到書桌前,重新拿起筆,雖然還是在抄那枯燥的《女誡》,但心思卻飄了很遠。
這敖家啊,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有像舅舅這樣為國操勞的,有像瑞王表哥那樣沉穩持重的,有像遼王表哥那樣憨直莽撞的,也有像嘉禾表姐這樣為情所困、一生沉寂的……比起來,我雖然身世波折,但現在能這麼鬨騰,好像……也挺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