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薑璃像是長在了大理寺,有事冇事就往林文軒的公廨裡跑。和林文軒一起翻看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
“林大哥,你看這個軍械采買的記錄,時間點和數量對得上嗎?”
“還有這個,漕運那邊的損耗率,是不是比往年高了一點?”
“問詢筆錄裡,武安侯嫡長子趙鋒說他完全不知情,但他手下一個書吏前年突然暴富,在老家置辦了田產,這會不會是個突破口?”
然而,進展微乎其微。
武安侯和他的四個兒子,包括趙翎在內,從明麵上的證據鏈來看,確實都有嫌疑,也都有能力做到。但詭異的是,就是找不到任何一錘定音的關鍵證據,能將貪汙的罪行明確釘死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所有的線索都模糊不清。
再看他們被軟禁在府中的問詢記錄,幾人的口供要麼是咬死不知情,要麼是推說程式合規,細節記不清,表現得異常正常,甚至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更讓薑璃感到無力的是,案件的影響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已經完全失控了。
朝廷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調查範圍早已不再侷限於武安侯府直係親屬。凡是平時與武安侯及其四個兒子走得近的勳貴、官員,甚至他們的家眷、門生故舊,都紛紛被捲入這場風暴之中。一道道命令下達,要求他們停職在家,接受審查。
就連一直和武安侯不太對付、屬於“亦敵亦友”競爭關係的武平侯慕容烈,也因為過往的公務往來和說不清的“潛在動機”,被牽連其中,連同慕容箏一起,被要求回府“待查”。
林文軒作為慕容箏的夫君,更是首當其衝,被明確要求不得再接觸此案任何資訊,返回武平侯府“待崗”。
一時間,泱都城內人心惶惶,尤其是勳貴集團和部分與軍方有牽連的武將,幾乎人人自危。部分被查出有其他不法之事的官員,直接被下了大獄;即便暫時冇有實錘證據的,也被軟禁在家,前途未卜。
甚至連薑璃自己,也未能倖免。這幾天,彈劾她的奏摺也開始零星出現。當然,冇人敢直接要求把永嘉郡主也關起來,但奏摺裡無不地表示,郡主身份特殊,與涉案人員關係密切,繼續參與此事,恐惹人非議,影響司法公正,希望皇帝陛下能勸誡郡主,讓她避嫌。
“舅舅……”
晚上回到禦書房,薑璃看著依舊氣定神閒批著奏摺的皇帝,忍不住開口
“這案子……再這麼查下去,泱都的武將勳貴都快被擼一遍了!朝廷……還怎麼運轉?北境那邊萬一……”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
“怎麼?怕了?”
“我不是怕!”
薑璃梗著脖子
“我是覺得不對勁!這背後肯定有人想把事情鬨大!武安侯府說不定隻是個開始,或者隻是個靶子!”
皇帝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既然風起了,那就看看,最後能吹落多少枯枝敗葉,又能讓多少新芽見得天光。”
他放下筆,看著薑璃
“璃兒,你記住,有時候,看似混亂的局麵,恰恰是破局的最佳時機。關鍵在於,你能不能沉得住氣,能不能在混亂中,找到那條真正通往真相的線。”
她看著舅舅那深不見底的眼神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急轉直下,速度快得讓人心驚肉跳。薑璃待在尚書房裡,看著如同雪片般飛來的彈劾奏摺,眉頭越皺越緊
這太詭異了!
整個泱都的勳貴圈子,超過大半都被以各種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理由嚴格限製在府中,而針對他們的罪狀,更是五花八門,層出不窮地湧向皇帝的案頭。
薑璃氣鼓鼓地拿起一份彈劾慕容烈的摺子,剛看了幾行,就差點氣笑了:
“……武平侯慕容烈,縱容其女慕容箏於市井縱馬,驚擾百姓,雖未釀成大禍,然其驕縱之態,可見家風不嚴,藐視王法!更有甚者,慕容烈曾於某次宮宴後,醉酒失態,言語間對先帝不敬……此等大不敬之行為,實乃罪大惡極!”
“這點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也能拿出來?!箏丫頭縱馬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當時就罰過俸了!醉酒失態?慕容伯伯那直腸子,喝多了頂多抱著先帝畫像哭訴當年並肩作戰的情誼,這叫不敬?!這幫人為了羅織罪名,臉都不要了!”
她憤憤地放下這份,又拿起另一份
“參鎮遠伯侵占民田案:查鎮遠伯於五年前,利用職權,以低於市價三成之價,強購京郊良田百畝,致使數戶百姓流離失所,證據確鑿,其心可誅!”(薑璃知道,那塊地當時是朝廷規劃用作軍馬場,鎮遠伯是奉命行事,價格也是按當時官定補償標準,雖有爭執,但絕談不上“強購”和“致使流離失所”,如今卻被翻出來大做文章。)
再翻看:
“參禮部侍郎結黨營私案:侍郎張允,多次於其府邸私下宴請多位勳貴子弟及部分軍中將領,席間多有議論朝政、褒貶官員之舉,恐有結黨營私、圖謀不軌之嫌!”(不過是年輕人正常的社交往來)
“參永昌侯府管家仗勢欺人案:侯府管家於街市與商販爭執,推搡間致商販輕微擦傷。然此等豪奴敢如此囂張,必是主家平日縱容,永昌侯治家不嚴,難辭其咎!”(連下人的過失都能直接扣到主子頭上)
一份份奏摺,看似都“有理有據”,引經據典,扣上的帽子一個比一個大,從家風不嚴、治家無方,到結黨營私、藐視皇權,再到侵占民田、縱仆行凶……幾乎將整個勳貴集團,無論品級高低,無論是否與武安侯案有關,都拖入了這個巨大的漩渦之中。
薑璃越看心越涼,她猛地將手中一疊奏摺重重拍在桌上
她抬起頭,看向舅舅
“舅舅!這……這也太離譜了!”
她指著那堆積如山的彈劾狀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針對武安侯一家人了!您看看這些罪名,看看這波及的範圍!這是……這是要把我們泱國的勳貴,幾乎要連根拔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