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的禦書房,皇帝端坐於龍案之後,兵部李尚書、戶部王尚書等幾位重臣分坐兩側,正為北境軍餉與漕運改道之事爭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
薑璃作為禦前首席丫鬟,一開始還裝模作樣地站在皇帝身側,時不時給幾位吵得口乾舌燥的大臣續上茶水。她動作標準,表情恭順,儼然一副訓練有素的模樣。
隨著時間的推移,爭論愈發激烈,幾位大臣沉浸在國事辯論中,幾乎忽略了周圍的一切。皇帝也全神貫注於聽取各方意見,無暇他顧。
薑璃的耐心,終於徹底耗儘。
她悄無聲息地挪到禦書房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書架旁,這裡既能觀察到全場(主要是觀察舅舅的臉色),又相對隱蔽。然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她那彷彿能裝下萬物的袖袋裡,麻利地掏出了一本嶄新的、封麵花裡胡哨的畫本子!
“嘿嘿,最新一期!可算讓我找到機會看了!”
她背靠著書架,將畫本子微微豎起,腦袋低垂,眼睛瞬間就黏在了那跌宕起伏的劇情上,完全將禦書房內關乎國家命脈的討論當成了背景噪音。
畫本子裡講的,正是一個風流倜儻的皇帝微服私訪下江南,於煙雨朦朧的西湖畔,偶遇一位白衣若仙、才華橫溢的絕代佳人。兩人如何一見鐘情,如何詩詞唱和,如何衝破重重阻礙……情節那叫一個纏綿悱惻,感人肺腑!
薑璃看得是如癡如醉,時而因男女主角的互動而抿嘴偷笑,時而因惡毒配角的阻撓而氣得鼓起了腮幫子,完全沉浸在了那個才子佳人的世界裡。
就在她看到畫本中的皇帝為了博美人一笑,不惜一擲千金,買下整條街的燈籠點亮夜空的浪漫情節時,她一個冇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羨慕和憧憬的歎息
“哇……這也太會了吧……”
這聲歎息雖然輕微,但在暫時陷入僵持、相對安靜的禦書房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刷!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聲音的來源——那個躲在角落裡,正捧著畫本子,臉上還帶著夢幻般傻笑的永嘉郡主身上。
皇帝眉頭微蹙,沉聲開口
“璃兒,你在做什麼?”
薑璃猛地從才子佳人的世界裡被拽回現實,嚇得手一抖,畫本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正好攤開在那一頁——【帝王一怒為紅顏:煙花點亮金陵夜】。那醒目的標題和插畫,在光潔的金磚地上,無所遁形。
“完了完了!被抓包了!還是這種內容!”
戶部王尚書眼尖,瞥見那標題,老臉一沉,當即就要開口訓斥“郡主豈可於禦前閱覽此等閒雜書刊,有失體統!”
然而,皇帝的動作比他更快。
在薑璃還處於僵直狀態,腦子裡瘋狂組織認錯語言時,皇帝已經朝她招了招手,語氣聽不出喜怒:
“拿過來,給朕瞧瞧。”
薑璃:“!!!”
“不要啊舅舅!這書不能看!看了要出人命的!”
但她不敢違抗,隻能磨磨蹭蹭地、一步一挪地走過去,彎腰撿起畫本子,像是捧著一個燒紅的炭爐,顫巍巍地遞到皇帝麵前,小臉煞白,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舅舅的表情。
皇帝接過那本畫本子,目光在那誇張的標題和插畫上停留了片刻,又掃了一眼緊張得快要同手同腳走回原位的薑璃。
就在王尚書以為陛下要龍顏大怒,下令將這等“蠱惑人心”的閒書收繳焚燬,並嚴加訓斥郡主時——
皇帝卻隻是隨意地翻了兩頁,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隨即,他啪地一聲合上畫本,並冇有如王尚書期待的那般發怒,而是將書輕輕放在龍案一角,語氣平淡地對薑璃說:
“禦前失儀,偷閒懈怠。今日便將《漕運疏要》抄錄三遍,晚膳前交予福海。現在,站到朕身後來,好好聽著。”
冇有怒吼,冇有摔書,甚至冇有冇收她心愛的畫本子!隻是罰抄書!(雖然《漕運疏要》又厚又枯燥)
薑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如蒙大赦,連忙小雞啄米般點頭
“是是是!舅舅!保證一遍不少!”
說完,乖乖溜到皇帝龍椅後方,垂手站好
隻有離得最近的福海公公,看到了皇帝陛下在合上畫本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無奈和一絲被那離譜劇情逗樂的神情。
(福海內心OS-瞭然):“陛下這是……想起當年南巡的舊事了?還是純粹覺得小郡主這傻乎乎看閒書被抓包的樣子好笑?”
王尚書等人見陛下如此輕拿輕放,雖覺不妥,卻也不敢再多言,隻好繼續之前的議題。
而薑璃,雖然被迫站著聽那些枯燥的討論,心裡卻為自己的畫本子逃過一劫而暗暗慶幸,同時也在瘋狂祈禱
“千萬彆讓舅舅知道,我昨天還買了一本《冷麪君王與他的搗蛋小嬌妃》……”
時間又過去了許久,直到皇帝那句“留下一起用膳吧”如同特赦令,讓爭論了一上午、早已饑腸轆轆的幾位大臣暗暗鬆了口氣,紛紛起身謝恩。
“璃兒”
皇帝吩咐道
“你去禦膳房傳菜。”
然而,此時的薑璃,人雖站在皇帝身後,魂兒卻還飄在畫本子裡那“皇帝下江南,一擲千金為紅顏”的浪漫場景中。她小手無意識地抓著皇帝龍袍的袖角,有一下冇一下地劃拉著那精緻的龍紋刺繡,小臉上帶著夢幻般的傻笑,嘴角還噙著一絲可疑的晶瑩。
(薑璃內心OS-持續沉醉):“要是舅舅也能那樣……嘿嘿……買下一整條街的糖人給我就好了……”
“璃兒!”
皇帝提高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啊?哦哦!好的舅舅!我認真聽!”
薑璃猛地回神,立刻站直,小手啪地一下緊貼褲縫,做乖巧狀,隻是眼神還有些迷茫。
皇帝看著她這副樣子,冇好氣地重複
“朕讓你去禦膳房傳菜!”
“好的舅舅!我這就去!”
薑璃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腳步輕快,腦子裡還在回味劇情。
可她剛一隻腳邁出禦書房高高的門檻,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思路似的,猛地又刹住了腳步。在幾位大臣和皇帝疑惑的目光中,她噔噔噔地又跑了回來,扒著門框,隻探出一個腦袋,非常認真且自然地問了一句:
“那個……舅舅,幾位大人,你們……吃啥?”
禦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幾位大臣:“!!!”
福海公公:“……”
皇帝:“……”
(王尚書內心OS-崩潰):“禦膳傳菜……何時需要陛下和臣等親自點菜了?!這永嘉郡主……果然名不虛傳!”
(李尚書內心OS-恍惚):“老夫入朝三十載,頭一回在禦書房被問‘吃啥’……”
(皇帝內心OS-無語問蒼天):“朕是不是對她太過縱容了???”
皇帝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按……宮……中……常……例!”
“哦哦!明白!常例!”
薑璃彷彿得到了什麼重要指示,用力一點頭,終於心滿意足地、一溜小跑地往禦膳房方向去了,嘴裡還隱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顯然心思又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看著她消失的背影,皇帝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對著幾位表情複雜、努力維持嚴肅的大臣,勉強解釋道
“……這孩子,近日……課業繁重,有些……神思恍惚。”
大臣們紛紛露出“陛下您不用解釋我們都懂”的理解表情,隻是那抽搐的嘴角出賣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