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王尚書在朝堂上那麼一鬨,薑璃倒也消停了一陣子。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她竟也慢慢適應了這宮規森嚴的生活節奏。
當然,這個“適應”需要打上引號。
清晨,她依舊是被福海“請”起來的,但至少不再是需要宮女連拖帶拽了,能自己閉著眼睛摸索著穿好那身宮女服。跟著皇帝上朝時,雖然還是會忍不住打哈欠、玩流蘇、偷偷啃藏在袖子裡的小點心,但至少冇有再站起來即興表演“有事起奏”,也冇有再把桌布扯壞
上午,批閱奏摺成了她的“主業”。許是看得多了,她念摺子的速度明顯快了,偶爾還能抓住一兩個官員文字裡的漏洞或者邏輯不通之處,好幾次竟歪打正著,幫皇帝發現了些被華麗辭藻掩蓋的問題。
下午,是她最難熬的“禮儀學習”時間。張嬤嬤和李嬤嬤依舊一絲不苟,而薑璃在這方麵似乎真的缺了根弦。走路的姿勢學了多少遍還是帶著點山野間的跳脫;禮行起來總讓人覺得她下一秒就要蹲下去繫鞋帶;坐姿勉強能維持片刻,時間稍長就開始偷偷扭來扭去,像椅子上有釘子。兩位嬤嬤的眉頭就冇真正舒展過,但也算是見識到了這位郡主的“堅韌不拔”——無論被糾正多少次,下次依舊能錯出新花樣。
她甚至慢慢靜下心來,在皇帝舅舅忙碌時,會自己找個角落,翻看一些雜書,或者拿著小炭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研究她的草藥方子和稀奇古怪的機關小玩意兒,不再像以前那樣時刻琢磨著怎麼溜出宮去。
皇帝和皇後將她的變化看在眼裡,但見她不再整日想著闖禍,能安靜地待在自己身邊,甚至偶爾還能在政事上提供點歪打正著的“童言無忌”,心裡也是頗感欣慰。禦膳房送來的點心悄悄多了幾樣她愛吃的,皇後舅媽看向她的眼神也更加溫柔。
“這孩子……總算有點姑孃家的樣子了……雖然隻是‘有點’。”
“璃兒安靜下來的模樣,瞧著真是可人疼。”
這天晚上,依舊是日常的奏摺處理時間。薑璃難得地乖乖坐在一旁,一份一份地幫著舅舅念,時不時還點評兩句。
念著念著,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放下手中的奏摺,歪著頭看向皇帝
“舅舅,你今晚上是不是不在狀態啊?好幾個明顯的問題你都冇看出來,還是我指出來的。你平時不這樣啊?”
她說著,湊近了些,隻見皇帝一直用手扶著額角,眉頭微蹙,臉色也有些異樣的潮紅。
薑璃心裡咯噔一下,伸出小手往皇帝額頭上一貼——觸手一片滾燙!
“媽呀!都能煮雞蛋啦!”
薑璃驚呼一聲,也顧不上什麼奏摺了,扔下手中的東西就去拉皇帝的胳膊,想把高大的舅舅從龍椅上拽起來往床邊搬
“舅舅你快躺下!”
無奈皇帝身量比她高大得多,又坐得穩,她使出吃奶的勁兒,小臉憋得通紅,也冇能拉動分毫,反而自己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福海爺爺!快快快!舅舅發燒啦!”
她急得朝外麵大喊。
福海聞聲急忙進來,一看皇帝的狀況也是嚇了一跳,連忙招呼幾個穩妥的小太監,七手八腳卻又小心翼翼地將已經有些昏沉的皇帝扶到了裡間的龍床上躺下。
“快去請太醫!”
福海一邊給皇帝掖好被角,一邊急聲吩咐。
趁著太醫還冇到的功夫,薑璃擠到床邊,搭上皇帝的手腕,開始把脈,又仔細觀察舅舅的臉色、舌苔,眉頭緊緊鎖著,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
“脈象浮緊而數,麵色潮紅,呼吸聲重……這症狀……怎麼有點像婆婆醫書上說的……”
很快,太醫揹著藥箱匆匆趕到。薑璃立刻退到一旁,給太醫讓出位置,但一雙大眼睛卻緊緊盯著太醫的動作,不肯錯過任何細節。
太醫也是經驗豐富,望聞問切一番,沉吟片刻,便得出了結論
“陛下此乃操勞過度,偶感風寒,邪氣入侵所致。待微臣開一劑疏風散寒、解表清熱的方子,服下後好生休養,發發汗便無大礙了。”說著,便開始提筆寫藥方。
“不對!”
薑璃猛地出聲,打斷了太醫
“舅舅不是這個問題!”
她語氣肯定,帶著與她平時跳脫截然不同的沉穩
“依我看,更像是……肺疫初起的症狀!”
“郡主慎言!”
太醫嚇了一跳,筆都差點掉了
“您說的那個……乃是九死一生的急症、絕症!陛下隻是普通風寒,症狀雖有相似,但輕重緩急截然不同!陛下絕無可能是那個病!”
太醫描述的肺疫症狀,確實凶險無比:高燒不退,咳嗽劇烈帶血,呼吸如拉風箱,病勢迅猛,往往幾日之內便能奪人性命。而皇帝目前隻是發熱、乏力,雖有咳嗽但並不劇烈。
“就是普通的……”
太醫試圖再次強調。
“不對!”
薑璃卻固執地反駁
“舅舅的脈象和氣息,跟我婆婆醫書上記載的肺疫早期症狀有七分相似!隻是現在還冇完全發作出來!不能用普通的傷寒方子,那會耽誤病情的!”
正當兩人爭執不下時,得到訊息的皇後以及德妃、嫻妃也匆匆趕到了,寢殿內的氣氛頓時更加凝重。皇後看著床上昏睡的皇帝,眼中滿是擔憂,又聽到薑璃與太醫的爭論,眉頭不禁也蹙了起來。
“怎麼辦?太醫不信我!舅舅的症狀還在加重!再不用對藥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