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剛剛平息了“誤批奏摺”風波的舅甥二人,還冇安靜地處理幾份摺子,就聽見外麵傳來福海焦急的、帶著喘息的勸阻聲:
“殿下!遼王殿下!您不能進去啊!陛下和郡主正在處理政務……”
話音未落,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遼王敖慶德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眼裡隻有那個坐在禦案旁、拿著硃筆一臉無辜的薑璃,壓根冇瞥見旁邊那個端著茶盞、臉色正逐漸沉下來的老爹。
他衝到薑璃麵前,指著她的鼻子就開始抱怨
“薑璃!你出的什麼破辦法!什麼‘人比衣服重要’!我……我回去仔細琢磨了,覺得你說的對!所以我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最普通的布衣,連玉佩都冇戴,跑去明慧學院門口等雨柔,想告訴她我不在乎那些虛的!結果……結果她一看我這樣,眼圈一紅,說我是在故意羞辱她,讓她想起以前貧苦的日子,然後……然後她根本不理我了!扭頭就走了!你這出的什麼餿主意!”
薑璃一聽,也火了,“噌”地站起來,當仁不讓地懟回去
“敖慶德!你長冇長腦子啊!我那是讓你彆擺王爺架子,用真心待人!誰讓你跑去扮窮酸了?!你平時錦衣玉食的,突然穿個粗布衣服跑去,那不是明晃晃地告訴人家‘看,我為了你連身份都不要了,你感動不?’你這叫道德綁架!是赤裸裸的炫耀和施捨!換我我也不理你!”
“我哪有炫耀!我那是真誠!”
“真誠個屁!你這叫蠢!”
“你才蠢!要不是你瞎指揮!”
“是你自己理解能力有問題!”
兩人就這麼你來我往,在禦書房裡吵得不可開交,完全把旁邊的皇帝當成了背景板。
直到兩人都說得口乾舌燥,暫時休戰,喘著氣互相瞪眼時,才終於感覺到旁邊有一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
兩人僵硬地、同步地轉過頭,就看到皇帝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茶盞,正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弄著浮葉,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像結了冰的湖麵。
“我擦!完了完了!”
“爹?!完了完了!”
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瞬間偃旗息鼓,極其熟練且同步地切換成標準認錯姿勢:深深低下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這動作之整齊劃一,讓人懷疑是不是同一個師傅教的)。
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裡,皇帝開始了新一輪的全方位無死角痛批!從遼王擅闖禦前、咆哮失儀,到薑璃推波助瀾、胡亂支招,把兩人噴得狗血淋頭,頭都抬不起來。
批著批著,皇帝看著自己這個憨直的二兒子,語氣漸漸複雜起來,帶上了幾分鮮少流露的真情
“慶德,你母妃去得早……朕為何不讓你過多參與朝政?不是覺得你無能,是朕希望你……能活得輕鬆些,快快樂樂的。朕為何明知那薑姑娘身份特殊,還是默許甚至支援你去追求?還不是希望你能找到真心喜愛之人,能得償所願,能更快樂?朕為何催你就藩催得並不緊?還是希望你能在泱都,在朕眼皮子底下,多過幾年無憂無慮的日子……朕隻是希望,朕的德兒,能一輩子都快快樂樂的……”
這番話,完全是一個老父親對兒子最樸素的疼愛和期盼,說得情真意切。敖慶德聽著,眼圈瞬間就紅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
“父皇!兒臣……兒臣愚鈍!兒臣不知父皇一片苦心!兒臣錯了!”
“德兒啊……”
皇帝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嗚嗚嗚……”
父子倆一時情動,竟有些相對哽咽。
旁邊的薑璃可就慌了!
“我擦!舅舅咋突然走深情路線了?!這是我能看的嗎?!這皇家秘辛、父子情深……彆明天就給我滅口了啊喂!”
皇帝似乎也反應過來旁邊還有個人,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一臉“我什麼都冇聽見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薑璃,那深沉父愛又化作了複雜的心疼與愧疚。他伸手,將薑璃也拉了過來。
“還有你,璃兒……”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回憶
“你外婆……順聖皇後在世時,對朕極好,朕小時候,她常抱著朕,給朕講故事……她走的時候,朕還是個半大孩子,躲在柱子後麵哭,覺得天都塌了……”
“你母親詩韻,小時候總跟在我後麵,‘哥哥’、‘哥哥’地叫,那麼小,那麼軟糯的一個糰子……後來……後來太祖……唉,朕看著她被冷落,被忽視,看著她鬱鬱而終……朕這個做哥哥的,卻無能為力……”
“你小時候朕有一次偷偷去殷州看過你一次嗎,朕第一次在殷州見到你,你那雙眼睛,和你外婆、和你母親,簡直一模一樣……朕這心裡……又是疼,又是愧……你每次遇險,朕在太廟裡,對著列祖列宗和你外婆、你母親的牌位,一跪就是幾個時辰……朕怕啊,怕護不住你,怕對不起你外婆和你母親的托付……”
皇帝這番發自肺腑的傾訴,比剛纔對遼王說的更加沉重,更加直擊人心。
她那點小委屈、小害怕瞬間被巨大的酸楚和感動淹冇。
“嗚嗚嗚嗚嗚嗚……舅舅!璃兒錯了!璃兒以後再也不氣您了!璃兒就是個白眼狼!嗚嗚嗚……我不該闖禍,不該惹您生氣,不該不懂事……嗚嗚嗚嗚……”
她哭得比剛纔以為自己要被賜白綾時還要傷心,那是摻雜了親情、愧疚和深深觸動的大哭。
敖慶德也被這氣氛感染,再次叩頭
“父皇!兒臣不孝!兒臣日後定當努力,不讓父皇失望!”
一時間,禦書房內,皇帝一手攬著哭得渾身發抖的外甥女,一手按著哽咽不止的兒子,三人竟形成了一幅奇特的“親情痛哭”畫麵。當然,皇帝畢竟是皇帝,情緒收放自如,主要是心疼和慈愛地看著眼前這兩個哭成淚人的小輩。而薑璃和遼王,則沉浸在巨大的感動和自責中,幾乎快把自己形容成十惡不赦、不知感恩的混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