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還在輕聲講解著下一個筆畫“橫”的寫法:“橫要平,但不是僵直,起筆要藏鋒,中間行筆要穩,收筆要回鋒,這樣寫出來的橫纔有力度和韻味……”
他說了一會兒,發現陸崢雖然手被他帶著在動,但眼神卻有些飄忽。
似乎並沒有完全聽進去,眉頭不由地微微蹙起,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嚴厲:
“陸崢,我說話你聽見沒有?你到底學不學?不學的話,我就回去了。”
這聲“陸崢”連名帶姓,比平時多了幾分嚴肅和認真。
瞬間將陸崢從那種心猿意馬、心跳失序的混亂狀態中拽了回來。
陸崢猛地回過神,對上沈硯那雙因為微微不悅而顯得更加清亮的眼睛。
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賠笑道:“學!學!怎麼不學!我就是……就是在想,這毛筆我用著實在不順手,軟趴趴的,不聽使喚。
你看我這一手的繭子,拿槍拿慣了,捏這玩意兒跟捏繡花針似的,要不……咱們換個筆?”
他一邊說,一邊鬆開手,展示著自己布滿厚繭和疤痕的手掌,試圖為自己剛才的走神找個合理的藉口。
沈硯看了看他粗糙的大手,又看了看那支細長的毛筆,覺得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他自己留學時多用鋼筆,方便快捷,寫出的字也清晰。
陸崢一個拿慣了刀槍的粗人,用這種需要精細控製和腕力的軟毫毛筆,確實有些為難。
但眼下,司令部裡恐怕也找不出鋼筆來
。
“先用著吧。”沈硯的語氣緩和了些。
“毛筆雖然難,但練好了,對掌握字的結構和筆力有好處。等你基礎打牢了,再找別的筆也來得及。”
他重新拿起筆,在紙上乾淨的地方,將剛才拆解的“永”字筆畫,又標準地演示了一遍。
然後說道:“來,我剛才說的,你自己寫一遍。就寫這個‘橫’,感受一下我說的藏鋒、行筆、回鋒。”
陸崢見他不再生氣,鬆了口氣,連忙接過筆。
這一次,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再去胡思亂想。
他回憶著剛才沈硯帶著他寫時的感覺,以及講解的要領,小心翼翼地落筆。
筆尖在紙上劃過,雖然依舊有些顫抖,力道也不夠均勻。
但比起最初那糊成一團的墨跡,這一橫至少是平直的,起筆和收筆也勉強有了點樣子。
沈硯在一旁看著,點了點頭,客觀地評價道:“有進步。但不多。起筆還是太重了,收筆也倉促了些,沒有回鋒的圓潤感。不過,比剛纔好。”
他沒有一味誇獎,也沒有過分打擊,隻是實事求是地指出問題,又給予了一點肯定。
陸崢被他這“有進步,但不多”的評價弄得有點哭笑不得,但心裡卻也踏實了許多。
他知道沈硯是認真的,不是在敷衍他。
“那我再練練!”陸崢來了勁頭,也不覺得那毛筆彆扭了,重新蘸了墨,又在旁邊的格子裡,認認真真地寫起了下一筆——“豎”。
這一次,他更加專註,努力控製著手腕和手指的力道,眼睛緊緊盯著筆尖,彷彿在完成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
沈硯沒有再手把手地教,隻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偶爾在他某個筆畫明顯走樣時,纔出聲提醒一兩句:
“豎要直,中鋒行筆。”
“鉤要出得乾脆,別拖泥帶水。”
“這一撇,角度再大一點,要舒展。”
辦公室裡隻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沈硯偶爾響起的、清潤平和的指導聲。
陸崢沉浸在那種初次係統學習、一點點克服困難、取得微小進步的專註和成就感中。
之前那陣突如其來的、讓他心慌意亂的心跳和燥熱,似乎也隨著這份專註,悄悄平息了下去。
沈硯看著他埋頭苦練的側影,那張總是帶著張揚或戲謔的臉上,此刻隻有全神貫注的認真,甚至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陸崢,和平時那個痞氣十足的司令、晚上那個嚴厲又耐心的教官,都有些不一樣。
好像……更真實,也更……順眼了些。
或許,這個“學生”,也不是那麼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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