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專註的練習中悄然流逝。
月光不知不覺已經爬到了天穹正中,清輝如練,將整個訓練場照得亮如白晝。
也將兩個汗流浹背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出拳、踢腿、躲避的動作,汗水早已濕透了裡衣,貼在身上,又被夜風吹得微涼。
終於,陸崢叫了停。
“行了,今晚就到這兒吧。貪多嚼不爛,記住要領,回去自己琢磨。”
陸崢抹了把臉上的汗,率先走到場邊,一屁股坐在了乾燥的泥土地上,兩條長腿隨意地伸展開。
沈硯也累得夠嗆,感覺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學著陸崢的樣子,在旁邊坐下,同樣擡頭望著頭頂那輪明亮得有些寂寞的圓月。
夜風吹過,帶走了身上的燥熱,卻也帶來一絲涼意。
兩人並排坐著,一時都沒有說話,隻有還未平復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陸崢側過頭,看著沈硯被汗水打濕的額發,和那雙映著月光、顯得有些迷離的眼睛,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教學時柔和了許多:
“沈硯,是不是……想家了?”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然。
沈硯愣了一下,目光從月亮上移開,落在遠處模糊的營房輪廓上。
想家?
那個有父親沈大山,有他規劃了一半的學堂,有他熟悉的一切的安城?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回答:“不知道……是不是。”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和茫然。
來這裡不過短短時日,卻彷彿過了很久。
初時的抗拒和屈辱,後來的掙紮和適應。
再到如今……他忽然發現,自己對“家”的思念,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強烈。
或許,是因為在這裡,有太多東西佔據了他的心神,讓他無暇去細細品味那份鄉愁。
陸崢看著他微微出神的側臉,月光下,那張原本白嫩水靈,被精心養護的臉,如今瘦削了些,稜角更加分明,膚色也深了一層。
沾著塵土和汗漬,甚至還有白天在夥房蹭上的不知名汙跡。
身上的軍裝皺巴巴的,沾滿了泥灰。
這副模樣,和當初那個被捆得像粽子、卻依舊難掩貴氣的留洋少爺,判若兩人。
陸崢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絲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心疼。
這小子……從小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裡長大。
何曾吃過這樣的苦?受過這樣的罪?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用慣常的調侃語氣驅散心裡那點異樣:
“傻小子,”他開口道,聲音卻比平時溫和。
“你說你,今天那兩個雞蛋,拿到手自己偷偷吃了不就完了?神不知鬼不覺,補了身子,啥事沒有。你藏起來幹嘛?還藏得那麼……別緻,讓人給逮住了。”
提起這事,沈硯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鞋尖,聲音更低了:
“不夠分……藏起來,是想著……留給劉師傅。”
“留給劉一手?!”陸崢愕然,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睛都睜大了些,
“你留給他幹嘛?那老傢夥自己不會弄吃的?”
他是真沒想到這個答案。
這傻小子自己挨餓受凍,好不容易得了點好東西,不想著自己吃,居然想著留給那個整天叼著煙袋,脾氣古怪的老夥夫?
沈硯擡起頭,看了陸崢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很認真:“他……挺照顧我的。”
這話他說得很自然,帶著一種樸素的感激。
他記得劉一手偷偷塞給他的饅頭和藥膏,記得他看似嚴厲實則默許的指點,也記得那句“偷雞不成蝕把米”背後的瞭然和維護。
陸崢聽完,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莫名的,混合著驚訝、好笑和……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的感覺湧了上來。
“什麼什麼?!”
陸崢的音調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身體也坐直了,指著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看著沈硯。
“他照顧你?!嘿!你個小沒良心的!合著我就沒照顧你?!啊?!”
他越想越覺得“委屈”,語氣也帶上了點誇張的控訴:
“我!我大晚上的不睡覺,跑這兒來教你跑步!教你打拳!給你開小竈!我圖啥?!啊?!
我白天在台上吼得嗓子都啞了,不也是為了督促你們這些新兵蛋子快點進步?!
還有那雞蛋!我讓二胖給你弄雞蛋補身子,我容易嗎我?!
結果你呢?雞蛋想著留給劉一手!還說他照顧你!那我呢?!
沈硯,你拍拍良心說,我陸崢對你怎麼樣?!”
他一口氣說完,胸口微微起伏,看著沈硯,那表情活像個被辜負了心意的……怨夫?
沈硯被他這一連串的質問弄得有點懵,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陸崢……確實也“照顧”了他,雖然方式總是那麼……彆扭,那麼讓人又氣又無奈。
看著沈硯那副茫然又有點無措的樣子,陸崢心裡的那點“委屈”和酸意,不知怎麼,又自己消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力感。
他擺擺手,像是懶得再計較,語氣重新變得隨意,甚至還帶著點自嘲:
“算了算了!我跟你個沒心沒肺、狼心狗肺的小白眼狼說這些幹嘛!白費勁!”
他說完,扭過頭,也看向天上的月亮,不再看沈硯。
隻是那側臉上,嘴角卻向上彎了一下,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沒弄明白的情緒。
月光靜靜地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訓練場上,隻剩下夜風吹拂的輕響,和兩個人各自的心事,在無聲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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