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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槍桿子最硬
剛才那股硬撐著的勁兒一鬆，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手腕上傳來的、火辣辣的疼。
他低下頭，就著桌上那盞豆大油燈的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白皙的麵板上，好幾道深紅色的勒痕交錯著。
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滲著細細的血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沈硯扯了扯嘴角，沒發出聲音，心裡卻冷冷地劃過一句：沈大山，下手可真夠狠的。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試圖將胸口那股混雜著屈辱、憤怒和茫然的濁氣排出去。
鼻尖縈繞著這屋子特有的味道——潮濕的黴味、舊木頭的陳腐氣。
還有一股淡淡的、類似硝煙和汗液混合的屬於兵營的氣息，這一切都讓他極度不適。
他從小就沒在這樣粗糲的環境裡待過，沈大山，他那土匪出身後來從了軍，又搖身一變成為安城富商的爹。
自己大字不識幾個，卻有點遠見，年輕時仇家太多，怕獨苗苗出事，沈硯剛滿十歲，就被沈大山一咬牙，遠遠送去了國外。
他學了洋文、數理、繪畫，槍械製造維修，甚至還有音樂，見識了塞納河的文藝，也聽說了歐陸戰場的殘酷。
他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那些關於文明、理性、進步的知識，心裡那顆種子悄悄發芽。
他想回去，回中國，用自己學到的東西，哪怕隻是澆灌一小片土壤。
讓更多的人能識字明理，而不是隻知道揮刀弄槍。
可等他真回了安城，興緻勃勃地籌備起新式學堂，畫圖紙、訂教材、尋訪合適的先生時，沈大山卻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辦學堂？教那些窮棒子認字？”沈大山拍著桌子，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
“這世道，你跟我講這個？老子當年要不是手裡有槍，早他媽被仇家剁成八塊喂狗了！你讀書？讀書能擋子彈？啊？一槍過來，你那些之乎者也有個屁用！”
沈硯試圖解釋，文明的長遠，知識的可貴，一個民族不能隻靠武力……話沒說就被沈大山更暴怒的吼聲打斷：
“放屁！全是放屁！你就是書讀多了，把膽子讀沒了！懦弱！無能！連隻雞都不敢殺，你還能幹點什麼？”
那場爭吵激烈而無果，沈硯梗著脖子，繼續他的辦學計劃。
沈大山氣得在客廳裡轉磨，最後抓起電話，直接搖到了江城。
“崢子！我，你大山叔！”沈大山的聲音透過聽筒，沈硯在門外都能隱約聽見那股子狠勁兒。
“我把那不成器的小兔崽子送你那兒去！給你當副官！你給我狠狠摔打摔打！別客氣，就當自己兒子……不，就當個新兵蛋子，往死裡練！練不出個爺們樣兒，就別讓他回來見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陸崢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似乎是對沈大山說的：“……沈叔，這，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綁也給你綁過去！”沈大山徹底發了狠。
然後，就是沈硯被自家護院反剪雙手。
用捆貨物的粗麻繩結結實實綁了起來，任他如何掙紮斥罵都無濟於事。
沈大山就站在旁邊，眼睛瞪得通紅，胸口起伏，卻硬是沒再跟他說一句話。
隻揮揮手，讓人把他塞進了江城派來接人的車裡。
一路顛簸，屈辱和憤怒像火一樣燒著他的五臟六腑，直到被扔在司令部門口。
看到那個叼著煙、眼神像狼一樣打量他的陸崢……
手腕的疼痛陣陣傳來，將沈硯從回憶裡拉回。
他睜開眼睛，油燈的光暈在眼前晃動。
這裡不是安城，沒有他熟悉的書房和規劃了一半的學堂圖紙。
這裡是江城，是陸崢的地盤，一個據說比安城混亂十倍、血腥百倍的地方。
而他，成了一個被捆綁來的、不被期待的“副官”，一個別人眼中的“繡花枕頭”。
他輕輕碰了碰手腕上的傷痕，刺痛讓他微微蹙眉。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房間那扇小小的木窗前。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司令部的圍牆隱約可見，更遠處，是江城模糊的、燈火稀疏的輪廓。
沈硯看著那片陌生的黑暗，臉上沒什麼表情。
隻有那雙在昏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裡，映著一點點微弱的燈火，也沉澱著深不見底的幽光。
沈大山想讓他在這裡“摔打成爺們”。
陸崢和他的兵，等著看他的笑話。
可他沈硯，從來就不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而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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