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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城的第一夜
陸崢叼著煙，晃著肩膀往燈火通明的司令部裡走，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回蕩。
沈硯跟在他後麵幾步遠，不緊不慢，被鬆綁後的步伐起初還有些滯澀，很快便調整過來。
腰背挺得筆直，隻是那身皺巴巴的襯衫和手腕上的紅痕，透著一絲狼狽。
幾個親兵也縮著脖子跟在後頭，大氣不敢出，隻敢互相遞著眼色。
拐過門，進了內院，兩個膽子稍大些的衛兵落在最後，實在憋不住，壓著嗓子嘀咕起來。
“嘿，你別說，沈大爺對咱司令是真沒話說，”
一個略矮些的，拿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平日裡糧餉吃緊，沈大爺那頭總能‘周轉’些過來。這下好，連親兒子都打包送來了，”
另一個高個的撇撇嘴，聲音更低了，帶著股子不屑：
“送來了頂啥用？瞧那細皮嫩肉的樣兒，繡花枕頭一個，中看不中用！聽說是在啥英吉利留洋回來的，喝了一肚子洋墨水，回來不琢磨正事，非要辦什麼‘新學堂’，教些聽都沒聽過的玩意兒。這世道，嘖嘖，讀書？讀書能擋子彈還是能當飯吃？槍杆子硬，腰桿子才硬！也難怪沈大爺發火，直接捆了塞過來……”
他們自以為聲音夠低，但這夜深人靜的，那話語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了前麵兩人的耳朵裡。
陸崢腳步沒停，嘴角叼著的煙頭紅光在昏暗裡明滅了一下。
他像是沒聽見，隻那眼神不動聲色地往側後方瞥了一眼。
沈硯就跟在他身後，那些話一字不落，想必是聽全了。
可陸崢用餘光掃去，隻見年輕人麵色平靜，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腳步依舊穩當。
彷彿那些刻薄的議論不過是夜風吹過的雜音。
這份鎮定，倒讓陸崢心裡微微一動——這小子，還挺沉得住氣。
兩個衛兵正嘀咕得起勁，冷不丁感覺一道目光掃過來，涼颼颼的。
擡頭一看，正對上陸崢回過頭那沒什麼表情的一瞥。
兩人頓時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聲音戛然而止，慌忙低下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再不敢吭一聲。
陸崢收回視線，又看了看依舊麵不改色的沈硯，心裡哼了一聲：行，沒當場炸毛，也沒哭哭啼啼，總算還有點樣子。
“行了，”他在一處廂房門口停下，用下巴指了指那扇門，“帶沈少爺進去。”
“是！”兩個剛犯了口舌的衛兵如蒙大赦，趕緊搶上前，一個推門，一個側身引路，動作帶著點討好的麻利。
陸崢沒再多言，轉身朝自己那間亮著燈的正屋走去，邊走邊擡手扯了扯軍裝的風紀扣，像是要透口氣。
夜風帶著江城的濕氣吹過來，他嘴裡那根煙，也快燃到盡頭了。
沈硯站在那扇為他開啟的房門前，裡麵透出昏黃的光。
他微微側頭，最後看了一眼陸崢消失在正屋門後的高大背影。
然後，沒什麼表情地，擡腳邁過了那道對他來說全然陌生的門檻。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院子裡的一切，也暫時隔絕了那些審視、揣測與議論。
屋裡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空氣裡有股淡淡的灰塵和舊木頭的味道。
他走到桌前，手指拂過冰涼的桌麵，然後緩緩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屋外，隱約還能聽見遠處崗哨換班的輕微響動。
沈硯坐在椅上，一動不動，垂在身側的手指卻緩緩收緊。
留洋回來被親爹捆送、淪為旁人嘴裡的繡花枕頭——那些話他一字不落地聽在耳裡，麵上平靜無波，心底卻早已翻湧成冰。
他擡眼，望向緊閉的房門，漆黑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慌亂，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
江城司令部、陸崢、兵權、糧草、交易……
他不是任人擺布的物件。
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內側一處極隱蔽的硬棱，沈硯緩緩擡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薄唇無聲地動了動。
這地方困得住他的人，困不住他想走的心。
而他不知道的是——
正屋窗後，一道銳利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這間廂房的方向，從未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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