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家確實是座規製齊整的大宅院,世家規矩嚴謹,仆從丫鬟各司其職,亭台樓閣一應俱全。
穆夫人引路,帶著大家穿過抄手遊廊,一塵不染的青石板路,兩樹桃子已結果,經過了葡萄架的長畫廊,風一吹便有香味縈鼻。
這座宅院,飛簷翹角覆著青灰瓦,廊下掛著的竹簾半卷,已有丫鬟捧著茶盞走過,大約知道有客來了,忙著做事,步履雖快卻輕巧,說話聲卻壓得極低。
行至垂花門前,便見一位身著紅緞長裙的婦人正在指揮,眉眼溫婉,正是穆夫人的長嫂。
長嫂身邊大約是管家,兩人正在商量著什麼。
隻是主院裡人丁不算興旺,常住的僅有穆夫人的父母、三位兄長,其餘兩位妹妹早已遠嫁京城。
三位兄長皆是品行端正之人,唯有大公子娶了一妻一妾,另外兩位公子均隻有正妻,並無納妾。
也正因如此,整個甘家宅院氛圍清淨和睦,從無內宅紛爭,秦雲看在眼裡,對甘家的家風頗為認可。
其實,這一脈甘家隻是甘氏大族分出的旁支,祖上是甘家老太爺——當年甘家大族的第三子。
老太爺的兩子死於戰場,唯第三子因為老太爺的退隱,卸了兵權冇有參戰而活了下來。
夫妻倆生了三子三女。
而穆夫人是這個第三子的孫女。
穆夫人嫁與穆將軍後,已有近二十年未曾回過甘家。
一來是南陵到雲澤路途遙遠,二來穆將軍身為邊關守將,常年領兵出征。
夫妻二人便一直定居在雲澤,日子久了,與孃家的聯絡也漸漸疏淡了些。
這都是表麵的,實則穆將軍每次出征,都要去南陵拜訪嶽父嶽母,每次都很隱秘。
孃家一般要去幫忙籌謀一番,穆將軍接的主要兵士中,大部分是甘家遺留下兵士和將領。
為了避免功高蓋主和將士關係密帶來皇帝和其他世家的猜疑和忌憚,就委屈了女兒和孃家間的聯絡。
而這次穆將軍得爵位,全家被召入京城,說體恤還不如說是招入京城被拘在京城為母子為質的意思。
說實話,穆夫人作為南陵人,為南方人又在中原之地雲澤住了長時間,並不喜歡京城那個北方都城,主要是氣候和習慣都適應不了。
但冇有辦法,家屬不在京城,皇帝和士族都不放心。
雲澤與南陵雖離的遠,氣候卻都是差不多的,四季分明,水土肥沃而物產豐富,一個是魚米之鄉,一個是江南富足之城。
兩地的糧草征收一般多於其他的地方。
這是冇辦法的,北方地廣人稀,土地貧瘠,加上氣候偏冷,糧食生長不易,所以這運河便是十分重要的通道。
甘傢俬底下是有船的,還不少,可多是海船。
這些是大家不知道的,長江流域和杭京運河上是冇有船運的。
三個兄長都在海事局做官,看似官不大,卻控製著海域使用權。
其實炎龍國並不封關閉國,與海外貿易也十分繁榮,隻是被各大家族氏族掌控,皇家插不進去,對海的概念不是那麼大。
甘家靠著海運,賺得盆滿缽滿,表麵看冇什麼勢力,可在這朝廷上能站穩腳跟,冇錢財哪裡可能。
壓死駱駝的稻草,冇有一根草是無辜的。
大家都不知道這些,秦雲先前也是不知道的,隻是賀夫子解剖給他聽,他才明白。
每個有權勢的將軍,必定會有好幾個大士族的支援,若是冇有,定然是有錢的人在挺著。
當瞭解到穆夫人的三個兄長在海事局做事後,他就明白了,穆將軍的底氣在哪裡。
皇帝是冇有多少銀子支援戰事的,這次勝了又如何,本來連體卹金都冇錢發的,因為抄了好幾個家,纔有錢。
如今還有近三十萬軍人未解散,要養活,不但是穆將軍頭疼,皇帝也是頭疼的。
七皇子一路行軍轉彎多行了些路,皇帝並冇怪罪。
這兩處兵馬擾民,沿途收糧掃除貪官汙吏,皇帝心裡更是讚成,當然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上還是訓斥了兩人的。
隻是叫得聲音大,最終卻是不了了之。
蹦噠的最初的幾個人,後來都被七皇子查出屁股不乾淨,那可是一查一個準。
抄家滅族,七皇子一點也不含糊的,你給他添堵,他要你的命。
穆將軍雖然冇有那麼明顯,也不是什麼善人,一個在戰場上殺敵,能麵對千軍萬的死亡和血肉橫飛的殺戳,豈是心軟之輩。
所以也收抄了不少家族的錢財,和拉攏了不少士族民氣。
所以一部分換成了銀錢,讓穆夫人還給甘家,好借好還,將來還得靠甘家呢。
穆夫人與長嫂見禮後,便一起去客廳。
一對鬢髮染霜的老夫婦迎了出來,想來便是她的父母。
大家都停住行禮,剛自報家門,便聽老夫人笑著擺手:
“不必多禮,既然來我家,都是貴客,都當自家人一般就好。”
大家入客廳,按尊卑老幼分彆坐好。
秦雲抬眼將廳內情形看得分明。
這正廳陳設雖簡單卻精粹,案上擺著兵法及陣法之書,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清貴而風雅,看不出有將門的豪情。
他心中暗自想:甘家雖是世家分支,卻無半分奢靡之氣,原本是做過將軍的,卻是書香門第的裝扮,難道那兩代將軍隻是個意外?
隻是穆夫人回了家中,好像也變得溫柔嫻雅,聲音也輕柔,腳步輕移,彷彿一夜之間,變成了閨房乖乖女。
彆說秦雲目瞪口呆,便是穆子衡都那懷疑換了親媽。
穆子衡懷疑的嘟囔著:“當初定是這樣子騙了我爹的。”
是啊,這麼一個溫柔乖巧的透著書香秀雅的女子,哪個不愛。
正這時,又聽得腳步聲傳來,隻見三個身著儒衫男子依次進來,大家全都看去。
三人身材修長,十分健康,能有江有男的文雅,又透著侵染風塵的健壯。
這正是穆夫人的三位兄長。
三人皆是麵容方正,神色謙和,先見過了父母,和賀夫子和賀夫人打了招呼,原來既然都認識。
然後全朝妹妹走來。
“妹妹一去雲澤,二十年不回來,好狠的心,還以為妹妹不要我們幾個哥哥了。”
“怎麼會?夢裡都想死了,如果能回來,還能不回來的。”
一下子兄弟間便笑著寒暄熱絡起來。
言談間,他們說起京中舊事,幼時玩伴,許多人現在怎麼樣了。
一會兒才知道是隨秦雲和賀夫子去國子監搭的順水舟船,便好奇轉到了秦雲身上。
又談及如今的科舉新規,條理清晰,見識不俗,顯然都是讀過書的明理之人。
外孫穆大少爺反而成了外人,竟然冇一人理他。
是的,穆大少爺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