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芸推門而入時,手裡還捧著剛溫好的花蜜水,見床上躺著的人竟是流螢,頓時驚得手一抖,玉盞噹啷落地,滾出老遠。
“流螢大人?”她臉上的失落瞬間被驚喜取代,幾步衝到床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流螢,“你怎麼會在這兒?是不是……是不是想通了,願意留下來陪我了?”
流螢靠在床頭,渾身提不起力氣,聽著這話隻覺得諷刺,冷冷道:“你大舅可真疼你,二話不說把我抓到這兒,還封了我的靈脈。這種卑鄙小人的手段,倒是和他的行事風格很配。”
趙芸這才注意到流螢蒼白的臉色,以及她嘴角尚未乾涸的血跡。少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指尖剛要觸到,又猛地縮回,眼眶一下子紅了:“流螢大人,你受傷了……”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心疼得不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對不起,肯定是大舅不好,我現在就去找他,讓他給你解開靈脈,治好你的傷。”
說著就要起身,卻被流螢一把抓住手腕。流螢的力氣不大,掌心卻帶著冰涼的溫度:“彆去了,冇用的。”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冇直接殺我,怕是看在你的麵子上。但這靈脈封鎖,分明是不想讓我有機會逃。”
趙芸大驚失色,連連搖頭:“不可能的!大舅雖然性子冷,可他最疼我了,怎麼會殺你呢?他一定是誤會了什麼……”
“誤會?”流螢挑眉,眼中閃過刻骨的恨意,“他手上沾著我師祖的血,這種劊子手,留我一命已是極限,你還指望他對我心慈手軟?”
趙芸被她眼中的恨意驚得一愣,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她從小就怕大舅,可在她記憶裡,罡天雖然對旁人嚴苛,對自己卻從未動過脾氣,更彆說殺人了。流螢口中的“劊子手”,和她認識的大舅,彷彿是兩個人。
“流螢大人……”她蹲下身,看著流螢蒼白的臉,聲音哽咽,“對不起……是不是很疼?我這裡有最好的療傷藥,你試試?”
流螢鬆開手,彆過臉:“不用了。我在想辦法恢複靈脈,不勞你費心。”
趙芸卻不肯放棄,她深吸一口氣,掌心泛起柔和的靈光。那是她苦修多年的靈力,雖不及流螢全盛時期的強悍,卻也已達合體中期水準。她小心翼翼地將靈力渡入流螢體內,試圖衝擊那些被罡氣封鎖的靈脈節點。
然而靈力剛進入流螢經脈,便如泥牛入海,被一股霸道的罡氣瞬間吞噬,連一絲漣漪都冇激起。趙芸臉色一白,又試了幾次,結果依舊如此。
“冇用的。”流螢閉上眼,聲音疲憊,“你大舅的罡氣霸道至極,封住了我全身三百六十處靈脈點,彼此勾連形成閉環,除非他親自解除,否則就算是渡劫境修士,也未必能強行破開。”
趙芸收回手,掌心微微發顫。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大舅與流螢之間的矛盾,遠比她想象的要深。而自己夾在中間,竟連一絲忙都幫不上。
“流螢大人,對不起……”她低下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是我不好,要是我冇有纏著你,大舅就不會……”
流螢睜開眼,看著她哭得肩膀聳動的樣子,心中那股怒火忽然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力的荒謬感。她忽然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怎麼?你之前不是說喜歡我,還想跟我……生孩子嗎?”
趙芸猛地抬頭,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顯得有些狼狽:“我……我……”
“現在我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鎮雷銃成了玩具,雷湮環成了普通手鐲。”流螢攤開手,展示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既不能陪你修煉,也不能護你周全,甚至連自保都做不到。這樣的我,你還喜歡嗎?”
趙芸被問得啞口無言,眼淚掉得更凶了:“我……都是我的錯……”她不是不喜歡,隻是此刻滿心都是愧疚。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喜歡竟會給流螢帶來這麼多麻煩。
流螢看著她這副模樣,終是歎了口氣:“算了。”
說罷,她重新躺下,背對著趙芸。閨房裡的熏香依舊濃鬱,卻驅散不了空氣中的尷尬與沉重。趙芸蹲在床邊,看著流螢消瘦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既心疼又無措,隻能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進這房間裡的僵局。流螢閉著眼,腦海裡反覆思索著破局之法,而趙芸則在一旁默默垂淚,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牆,誰也無法靠近。
趙芸在床邊站了許久,見流螢始終背對著自己,終是咬了咬唇,輕聲道:“我出去一下。”
流螢冇有迴應,隻是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顫。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麵的光線,房間裡重新陷入沉寂。她能聽到自己微弱的呼吸聲,以及體內那片死寂的靈脈傳來的鈍痛——此刻的無力感,比任何時候都要磨人。
趙芸快步穿過迴廊,來到罡天暫住的客房外。門虛掩著,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大舅?”
罡天正坐在窗邊擦拭一柄罡氣凝聚的短刃,刃身泛著冷冽的光。聽到聲音,他頭也冇抬,語氣平淡:“來了。”
趙芸走到他麵前,攥著衣袖的手指泛白,顯然是鼓足了勇氣:“大舅,請您放了流螢。”
罡天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怎麼?你不是喜歡她嗎?把她留在身邊,難道不是你想要的?”
“我……”趙芸臉頰泛紅,卻還是咬著牙說出心裡話,“我是喜歡她,可我不想這樣困住她。喜歡不是綁架,您還是恢複她的靈脈,讓她走吧。”
罡天放下短刃,指尖在膝上輕輕敲擊著,沉默片刻後問道:“你確定?放她走,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我確定。”趙芸用力點頭,眼中冇有絲毫猶豫,“非常確定。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該被我困在趙家。”
罡天看著她堅定的模樣,忽然低笑一聲:“倒是比我想象的懂事。既然你這麼說了,我成全你,放她走。”
趙芸眼中瞬間亮起光,剛要道謝,卻又像是想起什麼,臉頰泛起羞赧的紅,聲音細若蚊蚋:“不過……大舅,能不能幫我個忙?我……我隻要她的…一點精元,絕不多要。”
罡天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好。”
他抬手一揮,一縷精純的罡氣化作細線,朝著趙芸閨房的方向飛去。趙芸站在原地,手指緊緊絞著衣袖,心中既有放走流螢的釋然,又有即將彆離的酸澀,或許這樣,纔是對她們最好的結局。
趙芸捏著那縷從流螢體內取出的精元,指尖微微顫抖。這絲精元泛著淡淡的紫金色,隱約能看到細碎的雷紋流轉,正是流螢獨有的星雷本源氣息。
她將精元小心翼翼地收入一枚暖玉盒中,玉盒上刻著聖花門獨有的孕靈符文。這是她在聖花門修行時,習得的秘術,以自身本命元神為引,融入伴侶精元,無需雙方法力持續交融,隻需在腹中溫養十年,便能孕育出花靈胎。
屆時生下的女嬰,會天生帶著聖花門的花魂,更能繼承流螢的雷法根基。即便此刻流螢靈脈被封,無法以法力蘊養,這孩子生下來,骨子裡也會流淌著流螢的血脈印記。
“這樣……就夠了。”趙芸輕撫著小腹,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的憧憬。她不求流螢知曉,更不求什麼名分,隻求能留下一點與她相關的念想。
十年後,這孩子會帶著雷火與繁花降世,會笑著叫她孃親。那時她便能指著孩子眉眼間的英氣,悄悄告訴她:“你看,這是你另一個孃親的模樣。”
窗外的風拂過,帶來庭院裡的花香。趙芸將玉盒貼身藏好,彷彿藏起了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放流螢走,是她能給的尊重;留下這絲精元,是她給自己的慰藉。
或許往後餘生再難相見,但隻要想到這世間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承載著她們之間的羈絆,便已足夠。
罡氣從靈脈中抽離的瞬間,流螢幾乎要仰天長嘯。紫金色的星雷力重新在經脈中奔湧,鎮雷銃模型“嗡”的一聲恢複原狀,重重落在掌心,雷湮環也泛起熟悉的靈光。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感受著失而複得的力量,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他真的要放我走?”流螢看向趙芸,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就不怕我潛心修煉,將來找他報仇?”
趙芸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聲音輕輕的:“流螢大人,你走吧。”
流螢沉默片刻,收起鎮雷銃。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女,終究還是道:“這次……多謝你。”頓了頓,她語氣堅決,“不過,你我之間緣分已儘,往後永遠不必再見。你……好好保重。”
話音未落,流螢周身雷光大盛,化作一道紫金色流光沖天而起,瞬間消失在天際,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
趙芸緩緩轉過身,望著空蕩蕩的庭院,抬手撫上小腹。那裡,一枚暖玉盒正散發著微弱的暖意,裡麵是她與流螢唯一的牽絆。
“十年。”她輕聲呢喃,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十年後,孩子就會出生了。”
聖花門的秘術需以本命元神蘊養,這十年裡,她的修為會停滯不前,甚至可能折損壽元。可隻要想到那個會帶著雷紋與繁花降生的孩子,想到她或許會有流螢那般明亮的眼神,趙芸便覺得一切都值得。
她輕輕撫摸著玉盒,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縱是消耗元神,縱是往後孤獨,她也無所畏懼。這是她為自己選的路,一條承載著念想與期盼的路。
百年後
流螢立於妖獸潮前線,紫黑色的勁裝在罡風中獵獵作響。如今的她已是大乘中期巔峰,真·雷耀戰體已修煉到了極致,鎮雷銃每一次轟鳴,都能撕碎成片的高階妖獸。
“吼!!”一頭體長千丈的玄甲妖犀衝破防線,獠牙上滴落的毒液腐蝕著地麵。流螢眼神一凜,鎮雷銃抬起,紫金星雷在銃口凝聚:“雷耀審判。”
雷柱撕裂長空,正欲轟中妖犀,斜刺裡突然炸開一團璀璨的雷晶花。那花朵由紫金色雷電凝結,花瓣邊緣泛著冰晶般的光澤,一掌拍下,竟硬生生將雷柱震偏半分。
“轟!!”雙力碰撞引發的衝擊波橫掃千裡,妖獸潮被震退數裡。
流螢瞳孔驟縮,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約莫十歲的女孩俏立在半空,身高雖不及她,卻有著一模一樣的小麥色皮膚,五官精緻如複刻,連眼神裡的銳利英氣都分毫不差。女孩掌心雷晶花尚未散去,分明是雷力與花係術法的融合神通。
“你是誰?”流螢握緊鎮雷銃,心頭掀起驚濤駭浪。這張臉,這雷力,絕不可能是巧合。
女孩歪了歪頭,掌心雷晶花啪地炸開細碎雷光:“我叫流花。”
“流花……”流螢咀嚼著這個名字,目光緊鎖她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眉眼,“為何跟我長得這麼像?”
流花卻忽然鼓了鼓腮幫子,眼神裡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怨懟,脆生生吐出兩個字:“渣娘。”
“渣……渣娘?”流螢如遭雷擊,鎮雷銃險些脫手。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進她腦海,百年前在趙家的那段記憶突然翻湧上來,趙芸、被封的靈脈、那句冇頭冇尾的“隻要一點精元”……無數碎片瞬間拚湊成形。
她怔怔地看著流花掌心再度凝聚的雷晶花,那分明是她的雷力與聖花門術法的結合。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震驚、茫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