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東域,聲音沉了幾分:“走,去東域白玉穀,我家的遺址就在那兒。”
雷螢腳步一頓,銀灰色的眸子滿是詫異:“你姓柳?”她一直當“流螢”便是本名,從未想過還有姓氏。
“嗯。”流螢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手鐲,“我本名柳流螢,祖祖輩輩都是乾元城的儒修,柳家當年在東域也是響噹噹的書香世家。”聲音裡裹著一絲懷念,更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
雷牙晃了晃狼耳,滿臉不解:“那你怎麼跟那些儒修半點不一樣?他們斯斯文文的,你一拳頭能砸塌山嶽。”
流螢的目光落在一尊手持書卷的文臣雕像上,那麵容依稀是記憶中祖父的模樣。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
陽光穿雲而過,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映出小麥色肌膚下隱隱流動的肌肉線條,這是常年煉體的印記,與記憶裡那個白淨柔弱、總捧著書卷的少女判若兩人。
“以前的我,連踩死隻螞蟻都要猶豫半天。”流螢輕笑一聲,笑意裡卻裹著苦澀,“那時我穿素色儒衫,天天跟著父親學文字天言,總以為憑一身浩然氣,就能護住整個家族。”
“可後來,柳家慘遭屠殺。我從暗格裡爬出來時,白玉穀的雪,全被血染紅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是師尊救了我,還幫我殺了月影宗宗主。”流螢抬手,紫金色星雷力在掌心跳躍,“於是我褪了儒衫,開始煉體,從每天揮拳萬次起步,硬生生把這雙握筆的柔荑,練成了能碎山裂石的鐵拳。”
她的肌膚不再白皙,卻如金剛蒼龍鱗般堅韌;她不再吟誦經文,卻能用星雷力吼出比文字天言更霸道的戰吼。那些溫和柔弱,早在白玉穀的血色之夜就被碾碎,重塑成如今的模樣。
雷牙張了張嘴,終究隻化作一聲低低的咆哮,用狼族的方式宣泄著憤怒。雷螢則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雷紋輕輕閃爍,遞去無聲的安慰。
流螢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朝著東域抬步:“過去的事,該了結了。”
陽光灑在她的背影上,紫黑色勁裝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背後的鎮雷銃微微震顫,似在呼應主人的決心。白玉穀的遺址就在前方,那裡有她的根,也有她必須親手埋葬的過往。
流螢三人化作三道流光,朝著東域白玉穀飛去。曾經記憶中群峰疊翠、穀深幽靜的地方,此刻竟隱約傳來人聲鼎沸。
遁光落下,流螢望著眼前的景象,徹底愣住了。
連綿的群山間,一座熱鬨的城鎮拔地而起,青灰色的屋舍沿著山穀鋪開,街道上行人往來不絕。街口的石碑刻著白玉鎮三個鎏金大字,筆鋒沉穩,正是柳家祖傳的柳體筆法。
鎮中心建起了一座新的書院,飛簷翹角,匾額上書繼往堂,幾個身著儒衫的夫子正帶著學童誦讀,朗朗書聲順著風飄出老遠。街角的攤位上,小販吆喝著售賣靈米和剛摘的鮮果,凡人書生與儒修討價還價,聲音裡滿是煙火氣。
“這……”流螢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曾掛著柳家的玉佩,此刻卻空空如也。記憶中的白玉穀,隻有柳家大宅和成片的藏書樓,穀中除了族人便是護院,寂靜得能聽見風吹竹葉的聲響。可現在,叫賣聲、讀書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模樣?
雷牙嗅了嗅空氣中的墨香與食物香氣,撓了撓頭:“這裡以前不是你家嗎?怎麼變菜市場了?”
雷螢望著書院門口那尊新立的石雕像,是位手持書卷的老者,麵容溫和,底座刻著柳公諱文淵,想來是流螢的祖輩。“好像……變得挺好?”
流螢緩步走在街道上,腳下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卻不是她記憶中的那些。她走到一處賣筆墨的攤位前,攤主是個鬚髮皆白的老儒修,見她望著硯台出神,笑著招呼:“姑娘要買硯台?這是白玉穀特產的雲石硯,發墨極好。”
“老伯,”流螢聲音有些乾澀,“這白玉鎮,是何時建的?”
老儒修捋著鬍鬚:“約莫兩百年前吧。聽說這裡曾是柳家故居,後來遭了難,荒了百年。是後來遷來柳家分支牽頭,慢慢建起了鎮子,還特意保留了柳家的文脈呢。”他指了指書院,“那繼往堂裡,還存著不少當年柳家流傳下來的殘卷呢。”
流螢望著書院的方向,眼眶微微發熱。幾百年光陰流轉,血海深仇被歲月磨平了棱角,曾經的廢墟上竟長出了新的生機。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輕聲道:“去看看吧。”
三人朝著書院走去,陽光穿過書院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如當年她在柳家書房裡,看父親批註典籍時的模樣。
穿過書院的迴廊,一座青瓦飛簷的建築靜靜矗立在庭院深處,門楣上柳氏宗祠四個金字雖有些斑駁,卻透著莊重。門前的兩尊石獅子是新雕的,卻依著柳家舊製,眼神溫和中帶著威嚴。
“這……”流螢望著祠堂的木門,指尖微微顫抖。她從未想過,家族祠堂竟能保留至今。
“進去看看吧。”雷螢輕聲道,難得冇有調侃。
三道流光一閃,已出現在祠堂內。殿宇寬敞,梁柱上刻著柳氏家訓,字跡蒼勁,正是祖父當年的手筆。正前方的供桌上,整齊排列著密密麻麻的牌位,檀香嫋嫋,在空氣中瀰漫著肅穆的氣息。
流螢的目光掃過牌位,呼吸驟然停滯。最前排的幾個牌位上,赫然刻著顯祖考柳公諱文淵之位顯考柳公諱修遠之位,顯妣柳母蘇氏之位,妹柳流螢之位,那是祖父、父親、母親,還有那個比她小三歲的妹妹。
最後那個柳流螢的牌位,刺痛了她的眼。當年族人都以為她死了,竟也為她立了衣冠塚。
噗通一聲,流螢雙膝跪地。縱然已是大乘初期修士,能硬抗天雷、手撕妖獸,此刻卻渾身發軟,彷彿又變回了那個躲在暗格裡瑟瑟發抖的少女。
“祖父……父親……母親……妹妹……”她的聲音哽咽,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我回來看你們了。”
淚水不受控製地滑落,砸在冰涼的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這些年的顛沛流離、刻苦修煉、浴血奮戰,在見到牌位的瞬間,都化作了刻骨的思念與委屈。
她曾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裡,卻從未想過是以這樣的方式重逢。牌位無聲,卻彷彿能聽見父親教她讀書時的嚴厲,母親為她縫補衣衫時的溫柔,妹妹趴在她肩頭撒嬌的軟語,祖父摸著鬍鬚誇她有柳家風骨的欣慰。
雷牙和雷螢站在她身後,大氣不敢出。她們從未見過流螢這般脆弱,那平日裡比鋼鐵還硬的脊梁,此刻卻彎得極低,連周身的星雷力都帶著顫音。
檀香繚繞中,流螢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青磚,久久未起。良久,她才緩緩抬頭,用袖口拭去淚痕,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回來了,以後,換我來守著你們。”供桌上的燭火輕輕搖曳,彷彿在迴應她的話。
祠堂內的檀香尚未散儘,門外忽然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為首者身著月白儒衫,麵容清臒,頷下三縷長鬚,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典籍,周身縈繞著溫潤的浩然氣,正是元嬰中期的修為。他身後跟著一位勁裝男子,肩寬背闊,手中長槍斜挎,槍纓無風自動,眼神銳利如鷹,顯露出元嬰後期的槍修氣息。
兩人踏入祠堂,一眼便看到了流螢三人。雷螢與雷牙雖未轉身,周身卻已泛起淡淡的雷紋,若有若無的威壓悄然瀰漫,她們雖收斂了大乘氣息,卻也絕非普通修士可隨意輕視。
流螢剛叩拜完畢,正緩緩起身,聽到動靜便轉過身來。她目光落在那儒衫男子身上,對方腰間懸掛的玉佩引起了她的注意,那玉佩的樣式,正是柳家嫡係子弟的信物,隻是玉質遠不及當年的溫潤。
儒衫男子先是瞥見雷牙半露的狼耳與雷螢指尖閃爍的雷芒,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目光定格在流螢身上。眼前女子雖身著勁裝,氣質淩厲,卻在她眉宇間看到了幾分柳家特有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中藏著鋒芒,竟與祠堂壁畫上記載的那位柳家先祖有幾分相似。
“在下柳林書,忝為當今柳家主。”儒衫男子拱手為禮,聲音溫和卻不失莊重,目光在流螢身上停留片刻,“敢問三位是?為何會在柳氏宗祠之內?”
他身後的槍修則保持著戒備姿態,手按槍桿,若對方有異動,隨時便能出手。這三人氣息隱晦,卻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尤其是跪地叩拜的那位女子,起身時雖未釋放靈力,卻讓他這位元嬰後期槍修生出一絲莫名的壓迫感。
流螢看著柳林書,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的星雷力,確認對方身上並無惡意,才緩緩開口:“你是當今的柳家之主?”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意味,目光掃過祠堂內新增的牌位,那些陌生的名字,想必是這幾百年來新添的族人。
柳林書聞言微怔,對方的語氣不似訪客,反倒像在確認什麼。他再次拱手:“正是在下。先祖於兩百年前重建柳家,至今已傳三代。不知姑娘與柳家有何淵源?”他注意到流螢剛纔叩拜的位置,正是柳家初代先祖的牌位所在,心中疑竇更甚。
雷螢與雷牙這時才轉過身,雷牙挑了挑眉,剛想說些什麼,卻被流螢用眼神製止。流螢望著柳林書,緩緩道:“我姓柳,名流螢。”
話音未落,柳林書手中的典籍“啪”地掉在地上,他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盯著流螢:“你……你說什麼?”
祠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檀香彷彿也在此刻停滯,唯有那捲典籍落地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柳林書的臉色瞬間煞白,典籍掉在地上也忘了去撿,手指顫抖著指向流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是……流螢祖母?”話剛出口,他就猛地閉上嘴,把已經死了四個字硬生生嚥了回去。
四百多年前那場滅門慘案,是柳家後輩口中的禁忌。當年主家被屠,唯有流螢不見屍首,族人遍尋無果,隻能立了衣冠塚,按亡故記載入族譜。後來他的曾祖父,也就是當年主家旁支的兄弟,帶著殘餘族人重建柳家,傳到他這輩已是第三代。
按輩分算,流螢是他曾祖父的姑姑,實打實的祖輩。可眼前這女子看著不過二十許,氣息淩厲如出鞘之劍,哪有半分古籍記載中溫婉嫻靜的模樣?
流螢看著他驚惶失措的樣子,神色平靜:“不信?”她抬手在空中虛畫,星雷力凝聚成淡金色的光影,漸漸勾勒出一個少女的模樣,身著素色儒衫,肌膚白皙,眉眼溫和,手中捧著一卷論語,正是四百多年前的自己。那是她未經曆滅門慘案時的模樣,眉宇間滿是書卷氣。
柳林書盯著光影中的少女,瞳孔驟然收縮。這張臉,與祠堂壁畫上流螢先祖的畫像分毫不差。
“這……”柳林書踉蹌著後退半步,看向流螢的眼神徹底變了,震驚、敬畏,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惶恐,“您……您真是流螢先祖?”他越看越覺得熟悉,尤其是那雙眼睛,隻是當年的溫和被如今的銳利取代,昔日的書卷氣被一身悍然的戰氣覆蓋。
“不然呢?”流螢散去光影,指尖的星雷力悄然隱冇,“柳家祠堂的機關陣眼,設在供桌第三塊磚下,啟動口訣是‘文以載道,武以安邦’,這話還是我祖父定下的。”
柳林書聞言猛地抬頭,這話是柳家最高機密,隻有曆任家主才知曉。他張了張嘴,終於確定眼前這人絕非冒充,隻是……
“先祖,您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他忍不住問道,目光掃過流螢小麥色的肌膚、緊緻流暢的肌肉線條,還有背後那杆比人還高的巨型銃械,“記載說,您可是儒修,可您現在……”
旁邊的槍修也按捺不住好奇,他雖不是柳家人,卻也聽過流螢先祖的傳說,怎麼看都和眼前這位滿身雷火氣息的體修搭不上邊。
流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曾握筆,如今卻更習慣握銃、揮拳。她淡淡道:“人總是要變的。”四個字輕描淡寫,卻彷彿包含了四百年的風霜雪雨。
柳林書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卻被流螢的眼神止住。那眼神裡冇有怒意,卻帶著一種曆經生死的滄桑,讓他下意識地收了聲。
祠堂內再次陷入寂靜,檀香依舊繚繞,隻是此刻再看那些牌位,流螢的身影與牌位上的名字遙遙相對,竟生出一種跨越時空的厚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