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糕
秋蓮想起自己這些時日在灶下受的冷眼,眾人瞧她的厭惡與疏離,這背後肯定是那如春香菱二人搗的鬼,拿起鍋鏟的手越發用勁,剷起那爐灰一股腦兒隻朝著那大耐糕潑上去。
頃刻間,鍋爐灰裹上那紅豔豔的李子,混入那香甜的鬆仁之內,一道好好的糕點瞬間毀了,她心裡頭隻覺得痛快呢。
“你在做什麼?”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嗬斥,秋蓮轉眸卻見那香菱立在門口,正杏眼圓瞪,把她抓個正著,香菱一個健步衝到那灶上,“你把如春的大耐糕毀了!這可是老太太點名要吃的!”
那秋蓮何曾會畏懼她一個外頭買來的小丫頭,這府上的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在秋蓮心裡縱使輸給了香菱,她照舊覺得那香菱就是比她低賤,出身低賤的人活該受欺負,一輩子都隻能比她低賤。
那秋蓮反道:“誰說是我,明明是你自己躲懶,毀了那如春的糕。”
香菱一麵把那糕自蒸籠裡頭端出來,仔細瞧看,那爐灰沾了水汽裹在糕上,又混在內陷裡頭,毫無回還之力了,當下急的落淚,伸手提起那秋蓮的袖口道:“你還說不是你,你這袖口你這手上全是鍋爐灰,你怎這般狠的心腸?那主子怪罪下來,你是能落著什麼好處了?”
那秋蓮最不喜她這般哭哭啼啼,哭的叫她心慌,腦子裡頭疼的欲裂,她甩開自己的袖子道:“我偏就看不慣你們二人的作態,不是想去姑娘們,主子房裡伺候,不是想上趕著巴結周娘子嗎?你們都不是好的,等著吧,等著主子的板子來找你,把你趕出府去。”
那香菱見她現如今說話不知為何前言不搭後語,雙目發紅,那瞳孔瞪得像是要吃了她,隻哭著用清水洗那大耐糕,因說道:“秋蓮你做下這事,等那周娘子如春回來,我定要告她們去。”
這話還冇說完,猛的一下,秋蓮突然自背後竄出來,擰著她的脖頸,那香菱不妨被她一下子撂倒,那秋蓮不知從何處生的那般大的手勁,任憑那香菱如何撕扯都掙脫不得,直把那香菱拎著後領子拖到了那廚房水缸處。
香菱見她似凶神惡煞般,居高臨下,朝著香菱道:“我便知道是你,就是你,你背後使壞,哄了那周娘子隻偏心你,叫我輸給你,現如今又要害我,要告那周娘子。”
香菱嚇得麵色慘白,時機不巧這處隻剩她們二人,果真是叫天天不應了,見那秋蓮喃喃自語道:“你們都瞧不起我,我阿孃也是,好的隻給阿哥,秋芍,總拿我同如春比,和所有人一樣你們瞧不起我。”腦子裡的聲音又嗡嗡響了。
那聲音道:“她們都瞧你不起,就連香菱一個外頭買的破爛貨色也敢對你使眼色……你一輩子隻能做人下人,被人踩在腳下,似螻蟻,似蛆蟲。”
“不……我也要當個人,不讓人欺負。我不能被周娘子趕出灶裡,趕出去我又是那個夜香丫頭了。”秋蓮聲嘶力竭朝著那聲音吼叫,隻不過那聲音越加尖銳像是割開了她的腦子,她低頭看著那香菱,香菱的目光裡滿是畏懼,這很好,就如同那一日她也是這般看著那詞菊。
香菱眸中的恐懼如潮水,倒影著麵色猙獰的她,叫她很滿意,還不夠,她心想。
她一把擰住那香菱的髮髻,隻把她往那水缸裡頭強按,香菱掙紮不得,兩手在空中胡亂舞著,終於抓住了那缸沿纔將將穩住身形卻也被嗆了好幾口的水。
見那秋蓮渾然不似常人般凶狠,是下了死手,一門心叫她死,香菱隻得告饒道:“好姐姐,你鬆手罷,我本就是賤命,你殺了我等被老爺孃子知曉了你也是要死!”
那秋蓮雙目發紅,齜牙咧嘴,哪裡聽得見她的話,一麵擰住她脖子,也落淚哭,聲音尖銳起來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是吧!讓你們都瞧不起我,什麼老爺孃子,大家都一樣呢都是一雙眼睛一個鼻子!讓你們瞧不起我,讓你瞧不起我!”
香菱頭被按入那水中,嘴裡頭鼻子裡灌了水,眼前隻發黑,拚儘最後一絲氣力才得已抬頭推開那秋蓮,秋蓮一下給她推到了那缸前的柴堆上,起身又要上前,那香菱急中生智隻朝著門前喊道:“周娘子您來啦!”
嚇得那秋蓮也抬眸去看,香菱一下得了這機會拔腿便跑,跌跌撞撞跑到那門前,果真見那如春和幾位婆子媳婦一道回來了,當下隻餘下一點子力氣,隻哭著爬到那門檻上朝著眾人道:“如春,快些救我!那秋蓮還殺了我呢!”
眾人看時,隻見那香菱衣衫不整,渾似落湯雞,再見那秋蓮也是披頭散髮從後麵出來,雙目失神,口中喃喃。
如春哪裡見識過這般,一麵喚了人快些去喊周娘子快些來,一麵趕緊上前扶過那香菱,秋蓮跌跌撞撞到那門檻前,又哭又笑,不成體統。
那劉嫂子一瞧便道:“不得了了,這秋蓮像是得了癔症,在這裡撒瘋呢,我孃家嫂子也生過這病,你看她雙目無神,活似失了魂。”
香菱隻哭得抽抽,如春安撫她幾句,再回頭看那秋蓮,見她隻愣愣的看著跟前院裡的槐樹,髮絲散亂,臉上身上都是沾粘著的爐灰,似乎眾人都太久冇關注到秋蓮了,如今一瞧看才發覺她原來是那般枯瘦憔悴。
周娘子一來,朝著那秋蓮喊了幾聲,見她也不理會,隻好教人去請鄒媽媽來,鄒媽媽一來瞧見秋蓮那樣,喊了好幾聲那秋蓮也不應她。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搶地,要那周娘子賠她的好女兒。
“我那秋蓮在家裡,”鄒媽媽哭倒在地,“好好的一個女孩兒,我費了多大力氣把她送到你這處,怎麼現如今變成這般模樣了?”
周娘子道:“你家秋蓮是個什麼德行,你隻當大家都不知不成?平日裡太陽曬屁股纔來上值,夜裡第一個就跑,在我這灶房裡把自己當小姐娘子一般作態,你還問我要說法。”
鄒媽媽說她不過,還是那孫婆子朝著她道:“現下不是互相怪罪的時候,你該先將你的姐兒帶回去,尋個靠譜的郎中瞧了再說,這撒癔症可不是好玩的,若是真得了一輩子便也就這樣了。”
那鄒媽媽隻好先將那秋蓮拉著回家,又花了幾個銅板去了偏門角尋了在那當門房小廝的鄒阿四回家,讓外頭的郎中來瞧。
待那秋蓮與鄒媽媽從院裡走了過後,那香菱隻心有餘悸,捂著胸口朝著如春道:“那秋蓮怎好好的便發了癔症?她纔多大,我想起秋蓮那時還冇來灶下幫忙,在家裡頭閒著的時候,還給我過糖餅吃。”
如春喉嚨竟似哽住了一般,她恍然看那秋蓮隨鄒媽媽離去的背影,竟像是一朵還未來得及開放的花朵,在這深宅大院,四方天地裡,毀敗成了一束乾草。
灶間的蒸汽還在嫋嫋升騰,籠屜裡殘餘的糕香混著爐灰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這事周娘子回稟到王大娘子房中時,王大娘子方纔午睡起身,命桃夭為她用犀角梳子梳著頭皮,正閉目養神,那楠木桌上擺著一碟子薑香梅子,加一盤方糕。
王大娘子近日心裡頭有事,難以安枕,目光瞥到那桌上,隻見下午送來的糕點樣式過於簡單了,隻道:“我聽說今日老太太說要做些大耐糕,怎麼未見那糕,這方糕似乎也不是家裡頭做的,像是街上買的。”
那桃夭隻好道:“娘子不知,今日那灶下可算是忙慌了,院裡鄒媽媽的女兒秋蓮,在院裡撒起了癔症把那院裡攪了個天翻地覆呢,灶裡哪有功夫做糕點。”
王大娘子卻冷笑一聲:“不中用的東西,我隻讓她們有能力者居上,自己不堪用,怪得了誰?不過一個不受用的丫鬟罷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頓了頓那王大娘子又道:“你拿了幾吊錢去給那鄒婆子,旁的不說,就說給她錢去外頭請郎中,讓她也彆多嘴舌,秋蓮日後彆讓進府了,她尋了人送回她鄉下老家去,彆叫外頭知曉了看笑話呢。”那桃夭應下了,如此三言兩語之間,此事便也就揭過了。
正說到這,卻聽見那門前突然傳來聲音,隻有人來傳話道趙老太太房裡頭有人來了,等在門口。
王大娘子一聽這話眉頭幾乎要打結,那趙老太太房中來尋她還能有個什麼好事,不過是為了那二姑娘婚事,她強忍下心中的不悅,隻道:“知道了。”
理好鬢邊珠釵邊往前廳裡頭去,那趙老太太派來的婆子一見王大娘子便道:“高娘子家裡頭從東洋尋了稀罕物,老太太心裡頭高興叫娘子一道去瞧呢。”
王大娘子隻推辭道:“難為婆母記掛我,隻是我最近夜裡睡得不好,白日裡渾身冇勁、怕是要生病,便不去她那裡,免得過了病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