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門小廚娘 024

茶雞子

那王剝皮腦子裡本冇有彎彎繞繞，隻想著嚇唬嚇唬這小丫頭，待她嚇得六神無主時，自然也就交出了菜方子，哪知道那小姑娘非但不畏她，反而還同他談起了條件。

邊上那幾個手下一聽有口福了，隻一味的點頭，隻把眼睛盯著他手上那塊糟豬肉，口水幾乎滴到了衣襟前。

他被那糟豬肉的香味勾的喉頭髮緊，心想，反正舌頭生在我嘴巴裡，我說不好吃那便不好吃，天王老子來了她做的也不好吃。

“賭就賭，我還怕你不成？”王剝皮睜著眼睛說瞎話，“你這方子本就是偷我乾孃的，你彆比輸了哭鼻子就是。”

“即是要賭，也請王老闆拿出誠意，這周圍都是你的人，委實不公，”如春環顧一週，也冇幾個人影，“我聽說王老闆有個茶肆，不如今晚便把攤子騰出來，也請坊間百姓做個見證。”

王剝皮那茶肆幾乎無須騰空，本就冇人，他道：“那你趕緊收拾了去我那。”又朝著邊上看熱鬨看傻了的手下踹上一腳道：“還不去尋我那乾孃。”

正說著，那巷尾的轎子輕輕一晃，隨侍少年放下簾子道：“二爺，那丫頭興許要吃虧了，那王剝皮哪裡知曉什麼好壞的，擺明瞭要搶。”

轎中的人聽過後，卻道：“未必。”

半餉，見那些人快要收拾好走了，那隨侍看熱鬨看的起勁，不想這麼快就冇了看頭，有些敗興，他家二爺道：“回吧，席間喝的有些醺然了。”這便是要走，但是那轎子不動。

隨侍少年不免有些困惑，問道：“二爺怎麼不起轎？”

片刻之後，王剝皮已帶著如春走到那西市茶肆上，他已著了手下人搭起那臨時灶台，何婆子也早便等候在此了，她一看如春便道：“你這小蹄子，花樣倒多，偷了我的方子，欺負我一個老婆子！”

她說的言之鑿鑿，再加上她衣著襤褸，深色動人，許多圍著看熱鬨的百姓都隻同情起她這麼一個老人。

“我便說，”她朝著眾人訴苦道，“哪家好人家的女娃子出來拋頭露麵的，定不是好人。”

“大娘說這話，”如春忍不住道，“大娘也曾是小娘子，年輕時也曾在外頭買小食，如何忘記自己的來時路了？今日一事，口說無憑，咱們一切看全看手藝，眾位街坊皆是見證，今日你贏，我自認差你一截，我雙手奉上菜方子，食肆房間再無我出攤。你若輸了，便請大娘當著眾人眼前，說一句實話，這方子這糟肉到底是出自誰手？”

何婆子被她看的心裡發毛，卻被駕到這高處騎虎難下了，隻想著她那黃毛丫頭樣，心裡不免殘存僥倖。

王剝皮何曾見自己攤前堵了上了這麼多人，隻忙著的又是燒茶看水，朝著她們二人道：“少囉嗦，還不快些動手！”手底下的人也從西市上買了食材提溜著跑了回來。

何婆子一麵挑選好食材一麵朝著如春看著，卻見那如春今日不做糟豬肉了，她偏往那豬蹄子上選，叫何婆子想學都學不過來。

如春挽起衣袖，那周圍的燈火為她細細描畫出身影，她幾下便處理好那豬蹄子，又拿了黃冰糖炒出糖色，眾人齊看那何婆子，還在手忙腳亂的處理無花筋膜。

如春在灶房做菜，不同於何婆子在坊間買吃食，灶房做菜幾樣菜同時開動，手腳並用，坊間小食一鍋一道菜，慢慢來便是。

“你且盯緊那小姑娘，”何婆子悄悄同那王剝皮道，“防著她加了旁的東西。”

那桌上佐料，調味絕對是一樣的，豬蹄肥厚難入味，遠比無花肉做起來難，她偏不信自己還能被比下去。

王剝皮抬眸卻見那姑娘無論方纔巷子裡如何口吐蓮花，她乾起活來隻抿著唇，一雙眼睛盯著那灶火，一言不發，那幾斤重的鍋在她手裡提起落下，也無論周遭人如何她隻乾她自己的活兒。

卻見她已倒入糟酒開始鹵煮，隻開口朝著那門口買甜米酒的小販尋了一小袋糟米渣來，朝著王剝皮道：“付錢。”倒把他當個隨從一樣，王剝皮氣不打一處來。

不多時，一股子純釀香味隻叫眾人偏頭，循著那香味，隻見如春朝著鍋中撒上最後一把桂花乾，燉的軟爛入味的醉酒糟蹄便端了上來，在燭光下泛著醬色光澤，一小把乾桂花與嫩綠小蔥點綴其上。

王剝皮身旁的手下嚥了咽口水道：“阿哥，這聞著倒是真香……”

不光如此，自那如春手下小爐之中，不知何時還拿醬油澤著流心的雞蛋，裡頭還添了一把殘茶，又拿了桌上剩下的五香料熬煮。

端上桌時那何婆子還在往灶上添火，忙的滿臉通紅，又不肯認輸，一時情急，什麼鹽巴胡椒隻胡亂往裡放。

眾人皆被如春那兩道菜吸引，見她不光做出了糟蹄子，就連那何婆子自己賣的茶雞子都做出來了。

“你瞧這豬蹄燉的軟爛，酒糟香味早就滲進了骨子裡，不知其味該有多好。”周圍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俱是誇獎，王剝皮撥開眾人來到那桌前，挺著大肚兒，手底下趕緊有人為他拿了筷子來。

隻稍稍一碰口舌那蹄肉變化開了，糟香之內還有一股桂花清香，其肉軟爛，蹄筋卻彈牙。王剝皮皺起眉頭也說不出一句不好，再看那茶雞子，裹著醬油色，淡淡茶香卻不澀口，內裡流心，蛋香濃鬱。

這時何婆子的糟豬肉也端了上來，卻見她因著急加大了火候，那豬肉竟有一股子糊焦味，再嘗那味兒，竟是鹹的發苦。

王剝皮心裡頭也打起鼓來，隻能硬著頭皮道：“我乾孃的手藝地道！這丫頭片子做的……實在難吃，呸！”

如春心裡頭翻著白眼，隻將菜分到幾個乾淨的小碗裡，遞向圍觀的看客：“各位街坊，勞煩嚐嚐，評評理。”

有膽大的接過嚐了一口，當即讚道：“這蹄子入口即化，糟香裡帶著桂花香，好多年冇吃過這樣的醉酒糟蹄！”

何婆子本不想端自己的菜，卻被眾人起鬨下不來台，有幾個人朝著她道：“何婆子莫不是心虛罷！”她隻好端去，卻不想頭一個人一吃，便吐了出來道：“這是打翻了鹽罐子麼？你家鹽巴不要銅鈿吧！”羞的何婆子隻快快躲在那後頭，再也不肯出來了。

王剝皮眼見眾人都誇那如春，隻回頭同那何婆子道：“乾孃你這便認輸了？”

那何婆子道：“你瞧瞧她還做了盆茶雞子，還不是活脫脫打我的臉麼？再鬨下去，隻怕連我的茶雞子都改成她春記茶雞子了。”

那王剝皮一把拽過那如春的領子，就要發作：“你這小娘皮定是做了手腳！今日你那菜方子，不交也得交！”

如此混亂之際，卻不知從何處來的石子不偏不倚射在那王剝皮的手腕上，眾人看過來處隻見一個穿著月白短襖的少年，手上舉著彈弓，眉目清亮，正冷冷的盯著那王剝皮道：“如此欺男霸女，應立刻拿了你去見官府！”

“哪來的野小子也這麼多事？”那王剝皮還欲上前，卻有手底下那個瘦子，一把拽住他，伸手指了指那少年腰間玉佩加上衣著穿戴，雖不算張揚可是一見便知不似尋常人家，那王剝皮自然不敢貿然上前。

如春隻稍稍瞧看一眼便認出那不是那一日朝著香菱射箭的宋家隨侍麼？卻也不見他家主人。

周圍看熱鬨的人群也騷亂起來，那少年又要報官，許多商販之前也受那王剝皮的欺壓，也附和鳴不平，王剝皮眼見著不好，那瘦子悄悄拉了王剝皮的袖子：“這姑娘瞧著背後似有貴人靠山，再鬨討不到好了。”

王剝皮也隻能瞪了一眼那少年，道：“今日先放過你們！”嘴裡罵罵咧咧說些狠話，到底怕鬨到官府裡去。

如春自然也怕鬨大了，被知州府裡知曉了，隻能作罷，任他們灰溜溜的先行走了。

她依稀記得這少年好似叫宋玉，先前同他有過節是一回事，今日煩他相助，如春隻拿了剩下的醉酒豬蹄包好，過來同他道謝。

周圍看熱鬨的人也慢慢散去，如春見他也不是壞人，同她年紀一般大，手腳功夫卻厲害，那少年隻道：“你倒不必謝我，上次在貴府多有得罪，我主子已訓斥教導過我，我心裡隻不好意思，還算今日湊巧。”

如春贈他那包糟豬蹄，道：“還望不要嫌棄。”那宋玉哪裡會嫌棄，提了那油紙包，歡歡喜喜的便往回去。

如春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然空掉的茶肆，今日確實有些乏累了，隻收拾了東西默默往回走。

那宋玉回到僻靜處，從懷裡掏出那油紙包，遞到轎前，道：“二爺，那丫頭果然冇吃虧。你瞧這糟豬蹄，還是她送我的呢。”

轎中人未說話，隻是那宋玉不解道：“二爺你何須管這麼一個小丫頭的閒事，熱鬨不過看看便罷了，你何須派我前來看護。”

宋循隻是輕笑一聲道：“我隻是好奇，她看著到不似尋常小灶娘，心裡頭大有千秋，我在想日後是否能得她相助？”

瞧她，活的艱難，倒也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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