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門小廚娘 013

銀絲糕

台子上的燭光一晃，溫媽媽停下舉動，回過頭來看著如春，見如春一張小臉兒，上麵眉目已經逐漸長開了，不再像小的時候那般瘦小孱弱的樣子，她的一雙眼睛倒映著燭光。

“阿孃隻需明日告知到徐嬤嬤處，”如春緩緩道，“眼下空口無憑，大娘子冇拿住高娘子的實證，不急於此時。”

她說的這般篤定，她能揣摩眾人的心思，果然是比她兩個姐姐心裡頭清明些，溫媽媽心道，卻不知這丫頭是從何處學的。

第二日溫媽媽果然聽從如春的說法，先告了徐嬤嬤處，徐嬤嬤自然知曉王大娘子的心性，果然說到：“溫媽媽你是個能乾的，隻是捉賊捉贓，娘子也是說這事不急自然有露出馬腳的一日。”

王大娘子又把溫媽媽喚了進去，她已經有了月餘未問過世事，安心陪伴自己的兒女，這月餘叫王大娘子麵色紅潤起來，人也變得平和了。

“溫媽媽，你是個知我心意的，也知你是個忠仆，”她穿著一件寶石藍織雲錦襖，坐在那小榻上，桌子上擺著今日廚房午後送來的銀絲糕，一碟透花糍，皆是出自劉嫂子之手，王大娘子不愛吃這些南方糕點，所有擺著冇動，“這些糕點今日便賞你了，你莫要嫌棄，隻當回家吃個甜嘴兒。”

府上人都知曉原先劉嫂子做的點心，隻供給三房裡，就連老太太老天爺想吃都得指人去請，聽說她做的糕點有入口即化，香甜無比的，還有酥脆掉渣，內裡卻淌著軟心，滿口奶香的，也有鹹香可口的，比那外間東陵觀賣的還好吃。

溫媽媽哪裡有過這般口福，心裡頭歡喜得要命，如若不是王大娘子麵前隻怕口水已經滴落下來了。

王大娘子見她衣衫破舊，其實下人大約都是這樣，隻是她有心可憐溫媽媽，又喚了徐嬤嬤來為溫媽媽收拾出來兩件舊時不穿的粗布舊襖，如此便是大賞了，溫媽媽嘴裡千恩萬謝，感激涕零。

自溫媽媽走後，徐嬤嬤趁著現下無人，隻問道：“那高娘子做出這樣的蠢事，娘子何不快些下手派人去瞧看，抓住把柄。如今上下都得了她的好處，若是心不往娘子這了，以後收拾起來也麻煩了。”

王大娘子卻笑道：“她有心做人情，花了公家的錢來為我的大姑娘做喜事，我何苦這個時候攔著她？”

溫媽媽把那兩盤糕點端回家中，待如春下值回家已不剩兩塊，如春拿起嚐了一下口那銀絲糕，外殼上是層層疊疊色澤乳白的銀絲，細絲萬縷，入口有淡淡的乳酪味，甘甜酥脆，再略微咀嚼夾心是綿軟的豆沙，甜如蜜流淌而出。

那蝶透花糍，形狀如桃花，外皮軟糯，入口即化，有米香牛乳香，上頭點綴著花瓣豔紅，竟是柿子餡兒，口感軟糯，白裡透紅也好看的緊。

溫媽媽把王大娘子的舊衣收進櫃子裡，隻恨這事被徐嬤嬤告誡了不可出去顯擺，不然她頭一次得了這般賞賜，定叫整個下人院都知曉了纔好。

“我的兒，”溫媽媽盤腿坐在小幾上，“你說這娘子隻是賞我，卻不教我我往外言說，徐嬤嬤說傳出去一句，娘子定要問罪我。這是何意？”

如春用過點心梗在心口，喝了口熱茶，這纔看著她道：“娘子同高娘子兩個人鬥法，阿孃搬到此處已是可以了，旁的事莫問了。”

若是捲入其中做了棋子，能做被執的棋子，難保不會成棄子，自來她們下人都是主子的物品，是冇有情義可言的。

果然，府上一切如舊，一月時光匆匆而過，果然到了京中平慶侯爵府前來納征一日。闔府張燈結綵，還未到天亮，所有的下人房裡燈火通明，在晨光熹微之中，路邊的野草上的冷霜都被帶到了奴仆們單薄的衣衫裙襬之下。

無論是前廳後院，灶下庫房，都是一夜未眠，庫房門口搬著桌子椅子加之擺件的奴仆絡繹不絕，大房王大娘子也是開了自己的嫁妝庫房，對著單子一件件拿出自己的物品。

“娘子說了，”王大娘子身邊的小丫鬟桃夭前來同庫房管事傳話，“娘子那件紅珊瑚擺件一定要擺在正廳楠木桌上，那件珊瑚是京裡帶出來的，大有來頭，不叫人碰壞了！”

片刻過後又來了趙知州的話，要騰出後院空子安放伯爵府送來的聘禮。被趙老太太知曉了，有些饞涎那伯爵府的聘禮，喚了府上人來傳話：“老太太說她院子裡有空閒，叫放到她那廳裡去。”

那桃夭一聽那可不了得，被人知曉了，聘禮還冇沾地就被趙老太太捲走，怕是丟了顏麵，當下要辯解，卻被趙老太太身邊的嬤嬤一巴掌扇紅了臉麵：“主子說話，你這丫頭好不知禮數，此地姓趙，老太太想往哪裡放，還有得你說嘴？”

那桃夭捂著紅臉，不敢在人多時鬨起來，隻哭著回去告了王大娘子，王大娘子今日是大日子，還在梳妝，氣的咬碎了銀牙，這聘禮還冇到便有那起子人打起主意來，眼裡有冇有一點體統，要著人去請趙知州。

趙知州也知曉了此事，隻恨他娘在這時不識大體，派人來後院傳話，令容是他心頭寶，趙府長女納征是大事，多少賓客看著，那聘禮該在哪裡便在哪裡，誰人也不許動。

一時間後院人仰馬翻，三房管事也是如同浮萍一般，一下聽了趙老太太院裡，一下聽了王大娘子的話。

高氏黑著眼眶，立在趙老太太屋裡，聽著底下的通報，心裡頭的那根弦似是被崩到了極點，一麵指揮著前廳須得有人接客，又要派人前去那碼頭預備著京城來的人，一時間忙的暈頭轉向。

趙老太太還在那處叨叨：“這大房擺明著要私吞呐？這席麵接待可是用的公中的錢財，那聘禮就該交出來……”

一旁的趙三爺實在聽不下去朝著趙老太太道：“阿孃，你也少說幾句，今日各人都端著架子在了，你在外人眼前也這滿口的聘禮銀錢，把人要笑掉大牙了！”一麵又心疼起高氏來，喚了小丫鬟端了蜜水來。

這邊正忙亂著，王大娘子那邊卻已經收拾妥當，她也到了趙老太太院裡，同女眷們坐在一處，眾人隻見她頭上戴著碧玉金釵，頭髮梳著同心髻，上頭珠寶色澤流轉，鬢邊還簪了朵玫瑰簪子，身上穿著暗紋百蝶金絲蜀錦短襖，下身一襲墨綠色織錦流雲裙，通身的氣派倒映出旁人的疲憊之態。

王大娘子一來眾人皆都對著她道喜，王大娘子得體的笑，彼此恭維幾句。

倒是袁氏有些酸溜溜道：“還是令容有福氣，聽說那平慶伯爵府，嫁妝都是十二抬，可見其實力，不知府上旁的女兒，可能沾沾大姑孃的福氣。”此話一出，眾人都冇理睬她，袁氏也隻得冇趣的閉嘴。

趙老太太心裡頭有不爽快，但此刻瞧見了王大娘子，興許是有些時日冇見她，看她今日的樣子有些冷冽，今天是她的大日子，想了想也不敢再多言一句。

外間忙成一團，灶下自然也是火熱朝天，幾個灶火燒的正旺，院子裡已經支起小棚，切菜洗菜的婆子媳婦坐在裡間，還從外間撥了人手過來幫忙，如春忙的正慌時端著一籃子魚蝦正從裡間跑出來。

香菱自一旁探出腦袋，把如春一把抓走，道：“如春，我們悄摸著去前頭看看吧，聽說來了許多人，送了金銀珠寶滿箱，真是熱鬨得很！”如春見廚房人手還算夠用，她便是去瞧看這麼一會也不會被髮覺，便隻好隨著香菱擠到前院去瞧。

不多時，一陣悠揚的鼓樂聲由遠及近，有小廝先來報信：“那平慶侯爵府的送聘隊伍已到眼前了！”

伯爵府崔家的送聘隊伍浩浩蕩蕩而來，走在那為首的是崔家管家，他身著一襲寶藍色錦緞長袍，上頭用金線繡著暗紋，足見身份不凡。他手中捧著燙金禮單，其後，八個身強體壯的小廝抬著硃紅漆的聘禮箱，箱子上繫著的大紅絲帶隨風飄拂，在日光下泛著喜慶的光澤。

送聘的隊伍穩穩停在了雲英巷前，早有趙府管事佟莊等人立在門前，那崔府管事前來道：“今日良辰，特備薄禮，恭送府中。願兩家永結秦晉之好，兒女早成佳偶，此後子孫綿延，福祿雙全。”

眾位賓客齊聲叫好，這次來送聘禮的是崔府上二伯與二嬸孃，是家族中有頭臉的人物，也算是顧全了趙家顏麵。

趙府上取了禮單，細細看過，側身做了請勢，迎著眾人到了客廳，趙知州同著王大娘子早已等候在此，端坐其上，此刻雙雙起身相迎。

崔府小廝紛紛魚貫而入，在最前是一對毛色光亮的綿羊，被牽到堂前，又用八樽用紅布包裹醇香美酒，又有活雁一對，象征忠貞，又有人端著一匹匹色彩絢麗的綾羅綢緞，其色鮮豔猶如天邊雲霞，上頭織就著花鳥魚蟲栩栩如生，更有金銀玉器，滿箱滿堂，件件雕琢精美，後麵又用擔子呈著五米穀物，都是圖個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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