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黃魚
映意聽聞至此,抬眸看向青竹,倒是有些不可置信起來:“這話如何說起,當真是她所言?”
想如春素日,甚少與人爭論長短,無論是在她自己個房中還是青川府上,內裡的外頭的,冇有一個婆子丫鬟不讚她的好,在外頭馬球場初建時,也不知多少難處都是她幫自己處理盤算。
映意彷彿有些迷離,這做主子的最怕的便是底下人生出了些不自知的心氣,想要爬到主子頭上來耀武揚威,不把主子放在眼裡,持寵生嬌,懷才傲物。
映意心裡有些發涼,暗道;"我本念她是個最能乾穩重之人,儘心儘力的想為她謀劃前程,可是這份恩情她卻不能探知,如今卻把我一片栽培之心當做驢肝肺來,倒做起我的主來,果真是個眼皮淺薄之人。"
隻聽青竹歎氣道;"如春能乾,前有江匪來襲,換衣救主之事,後有妙施巧計,嶄露頭角之能,如此種種,果真也是旁人不能比,這些時日,自姑娘一心顧著外頭事,房中倒也有許多事都是問她的。"
“咱們幾人倒還好,”青竹側目瞧著映意低垂眼眸,似在揣摩,繼續道,“底下那些小丫鬟們,被她管的倒真真服服帖帖,連我也不能夠比。”
映意在此時冷不丁開口,一雙柳葉眉微微一蹙,卻笑了起來,隻問青竹道;"她倒是真有本事,你自來與她親厚,我隻問你,你與她相比,哪個能乾?"映意邊問,指上慢慢轉著一串漢白玉手釧,卻拿眼看向青竹。
青竹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仍硬著頭道;"我不過從小伴在姑娘身邊,腦子蠢笨,承蒙姑娘不嫌棄,隻會聽姑娘派遣,乾些伺候姑娘起居事,旁的事隻恨自己冇再生出一個腦袋來。如春遠比奴婢機敏,不光灶上手藝好,外頭的事,裡頭的事都懂,我比她差遠了。"
映意冷哼一聲,倒是放下了手上那串手釧,沉吟片刻,青竹幾乎都要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此時映意又方道;"拿她比我呢?"
這話宛如驚雷,青竹固然千算萬算,卻冇想到到惹出那映意這番話,從前隻曉得她心思多,卻不想竟然還會如此忌憚底下人,今日能如此猜疑如春,來日安知會不會如此疑心自己?
“姑娘拿自己比她,那是抬舉她,貶低姑娘您自己了,”青竹抽動嘴角,額角已沁出細汗,忙不迭回話,聲音帶著幾分刻意放軟的恭順,“如春不過是仗著姑娘給的體麵,纔有機會在府中做事,論身份、論智謀、論姑娘您身上的氣派,她便是再學十年八年,也及不上姑娘一根手指頭。”
映意這才心滿意足,瞧著她麵上的惶恐,想來也是,這底下人生來便是賤婢,流淌的血都是卑賤汙糟的,她何苦這般自甘墮落去與一個婢子比較。
青竹見她稍遜麵色,這才試探道:“姑娘,奴婢還是先去將鬨事一眾人提了過來吧,如春今日也是豬油蒙心……我提了她來,給姑娘賠罪?”
映意卻道:“你去傳話,無須帶她來見我,不光不要提她來賠罪,你把我的話帶去,小懲大戒便是,雙方皆是我跟前有頭臉的丫鬟管事。此事休罷,我也不論誰對誰錯了,到此為止,如若還有多話的我定不饒。”
“另外,”映意看向窗外,因裡頭燒炭屋子暖,外頭琉璃窗上沾了些許霧氣水珠,“你私底下再尋如春,說上一二句,我這屋裡,肖媽媽年紀大了,不好叫勞累,你與疏影雖年輕,但是疏影膽小,你一個人難成,我有心在你與疏影之外設另設一個副管事,如她表現好,定是她來當。”
映意雖麵上帶笑,目光卻寒涼非常,看的青竹心裡發毛,隻能稱“是”,旁的一句也說不出口,映意道:“你且去吧,今日你我二人不過閒話一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青竹領命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如春發節補,疏影尋事端,本來丟了顏麵,出了紕漏,再加上她一番話,大約在心裡該恨如春,怎麼現在不光不恨她,反而安撫起,還許下願來。
隻不過這主子的心思,誰人能說得準,自她嫁入了宋府開始,漸漸在這裡落戶生根,在府內外周旋,青竹倒是越發看不懂她,摸不透她。
或許,青竹心想,就如疏影所言,自來了青川,各人有各人的路數要走,人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青竹到時雙方正焦灼,更有各房院裡的幾位管事正瞧看熱鬨,坐等看二人受處置,領了節補也不見走,矗立在廊下園子裡的小廝丫鬟皆是。
青竹正了正麵色,走到二人跟前,見疏影麵色發紅,想必氣的不輕,如春隻是鼻尖泛紅,天氣寒涼,她在這冷風口立了半日。
“青竹,”疏影開口道,“你可算來了,近日我便要瞧瞧姑娘怎麼處置這蹄子。”
“青竹姐姐,”如春也道,“你說我聽著呢。”
“你們二人也是有體麵有身份的,”青竹冷下臉色,忍不住開口訓斥道,“在府上也不是頭一日當差,也不是半路纔在一處伺候主子的,相知相識也不是一二日,做奴婢做丫鬟也不是第一遭,怎麼府上的規矩全都渾忘記,姑娘素日的教導,往年在江州府上大娘子的調教,全都丟腦後!”
青竹目光掃過案幾上幾匹布,越發道:“姑娘冇給過好物嗎?房中幾時虧待過你們?眼皮子這般淺,為了幾匹布,幾樣什麼破爛東西,在這裡爭,還搬出姑娘、大娘子的名頭來,果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
疏影是個要臉的,見周遭還有幾個小丫鬟正捂嘴笑,忍不住朝著青竹道:“如何成我的不是?我果真好冤枉!”言罷,便抹起淚珠。
如春道:“好姐姐,說的是這個理。”
疏影登時不哭,朝著青竹道:“便是這樣狗似的嘴臉,都是壞的,就她是好的。”
如春笑起來,衝著青竹道:“這話不是我說的,我隻聽姑孃的話。”
疏影繼續道:“佛口蛇心,長這一般好麵孔,內裡烏黑心,這般會做戲,前廳水榭戲台你上不上去唱?”
如春道:“這是說笑了,論口齒,誰比得過姐姐你,論逗樂,姐姐今日也算是大展身手了。”
疏影氣的蹦起,走上來便要拽如春的髻,青竹喊豆蔻姚黃上前按住:“可安生吧,兩位姑奶奶,姑娘隻讓你們各自散了,眼下還未發作,再這麼著,捱上幾板子便老實了。”
二人如此方纔漸漸止住了對峙,青竹得了插嘴的機會便道:“我過來傳姑孃的話,你們二人都回房思過去,此事就此擱置,如若還有多話,自己個拿巴掌扇自己嘴幾下。”
“還有旁的人,”青竹一一掃過眾人臉上,“若這番事傳出些不中聽的話出去,你們也吃不了兜著走。”
“隻有有人不多嘴舌,這事本就不是大事,誰會往外傳?除了那些個在小丫頭群裡稱姊妹的,”疏影一抿唇,十分憤恨,“整日姐姐妹妹,蛇鼠一窩。”
如春道:“你說的是誰?我從來不多事。”
疏影冷哼一聲道:“不多事,我也不多事,今日何來的事端?今日吵起來時,不是豆蔻姚黃一堆小賤婢給你壯聲勢?”
如春立刻道:“這不是我多事,她們心跟我,不似有的人,心不善,欺弱小,招人恨,最可憐。”
疏影蹙眉道:“你說的是誰?”
“誰搭腔,我說的便是。”如春得意一笑,疏影又要上前,青竹便道:“二人還不回屋?立在這風口做甚?喝了幾口涼風,心也跟著蕩了?如春還不回灶房,姑娘可點菜要吃酒黃魚,天色不早也該備去了,疏影也不回,院裡幾樣物件還等著你清點收納回箱籠。”
如春頓住,朝著青竹道:“青竹姐姐,我不使你為難,我這便回去。”轉身之際,眼睛撇過疏影臉上,卻見她一雙眼兒圓瞪,怒髮衝冠,忍不住帶了一絲笑意,落到疏影眼中,越發痛恨。
如春前腳走,疏影後腳衝著她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口,朝著青竹道:“你望望她!你且真真切切望望她!現如今都成什麼樣了?不曉得的人隻當我是灶房丫鬟,她是姑娘身邊人。”
回過頭來又看向青竹道:“你不是說你有法子來治她,怎今日啞了火?任她在此耀武揚威?拿我作笑話說。”
青竹道:“你心裡有火彆對我發,我卻是無辜。”
疏影撅起嘴來,隻不高興,青竹拉她一道回房走:“我在姑娘前得你與她起爭執,好賴話都說儘,就連她那些不敬重的話一股兒都告訴了姑娘,不免還添油加醋,誰知姑娘擺頭不信,好似被她下了蠱一般,我也不敢多言。”
疏影氣的心口疼,隻聽青竹繼續道:“不光這,你不曉得,姑娘還說要封她做二管事!這二管事也不知什麼章程,興許還在你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