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門小廚娘 001

竹筍炒臘肉

江州，雲英巷裡，真值嚴冬，知府趙宅府裡被冬雪銀裝素裹，院角的紅梅稍稍露出嬌豔的一朵。

寒風吹著窗匪，呼呼響了一陣，外間嚴寒，院子裡隻聽得見雪聲，夾雜著屋內的竊竊私語。堂前站著一個梳著雙揪小丫鬟，正捧著茶盤盯著上麵的霧氣發呆。

“溫媽媽家的三丫，叫如春的，”有丫鬟在背後悄悄道，“自前月裡發過一次高熱之後，人變得不如從前靈光了，總有些癡癡傻傻。”

這話傳到如春耳朵裡，她忍不住抬眸看了那兩位丫鬟，其實同誰說了隻怕都要不信，她穿越到了這裡，居然成了江州知府長房王大娘子的陪房溫媽媽家的三女兒，一睜開眼睛便見到家徒四壁，過著吃不飽穿不暖，還得四處磕頭的艱苦日子，這叫誰都一時接受不了。

“如春！”一聲輕喚，驚得她猛然瞪大眼睛，手上的茶盤幾乎要端不住，隻看著她娘溫媽媽從大娘子屋裡打著簾子出來，“從明日起，你就要去灶裡周娘子處幫忙了，還不快些進去謝娘子的恩典！”

言罷，一巴掌拍在她後背上，督促著她前去磕頭，大娘子出身京城王氏，祖父是前朝閣老，父兄皆在朝為官，溫媽媽是原先王家的家生子，隨著王大娘子陪嫁過來，嫁給了府上的安二，負責大娘子院裡的灑掃，如今又在這裡生兒育女，她的兒女照樣依靠著老爺太太的過活，按照設想她的兒女也會按照她的一生走下去，感念著主子的恩情。

如春走到堂前，並冇有看見大娘子的臉，隻知道前頭簾子裡，大娘子還在用晚膳，屋子裡暖融融的，似乎有一股子糖糕的味道，她來這就冇吃過一頓飽飯，這樣香甜的食物香氣足以叫她忍不住多呼吸幾次。

簾子裡的暖炕上，坐著一位貴婦人長著一張長臉兒，眉目生的端正，卻有些過於嚴厲，穿著一身包藍色蜀錦比甲，細長的眉頭微蹙，不苟言笑的樣子，看著便十分威嚴，按照規矩下人是不能抬頭看主子的，如春不敢多瞧，隻聽到她似是不經意道：“看著也本分老實，不枉你娘千求萬求。”

溫媽媽見如春愣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說話，急得上前來一把按住如春的後脖頸，如春從不知她娘手勁那般大，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在地算是給王大娘子磕了頭，她娘道：“娘子，這娃娃自小老實，我自她小便教導她，給娘子老爺做事，一定要小心要務實……老爺孃子可是咱們的衣食父母。”

“好了，這些話不必多說，明日便讓她去周娘子處，”王娘子起身，有些不耐煩，“老太太那邊還有事，你們先回去吧。”

溫媽媽隻好帶著如春退出來，自今日起，她便是府上的最次等丫鬟了，趙府是江州百年仕族，府上光奴仆大約有六百人，規矩大，等級森嚴，就連丫鬟都是分等級的。

最次等就是如春這樣，連等級都冇有排的上號的，平日裡在府上跑腿打雜的，誰瞧見了都能踩上一腳，使喚幾句。

再往上便是四等丫鬟，負責府上的粗活累活，不在主子跟前的，不進內院的。

一等二等三等就是各位太太的陪房了，負責內院的活計，針織，廚房和灑掃等精細活，在這幾等之上便是各個房裡的管事，一般隻有各位娘子姑孃的乳孃或者親信纔可擔當。

待從王娘子房裡出來，溫媽媽見到如春這般模樣，真氣不打一處來，伸手點在如春的眉心道：“想我與你爹俱不是孬種，怎生出你這麼一個悶葫蘆，你日後做了房裡伺候的，可仔細著嘴巴甜些，也該為自己謀個前程纔是。”

這府上的丫鬟，不外乎兩個來路，一種是如春這樣的家生子，在府裡出生一輩子為奴婢，底子乾淨的，一種便是外麵買來的小丫頭，一般主子們還是偏心家生子多些，畢竟知根知底，爹媽也都在，也不需要調教。

如春聽到溫媽媽說起前程，心裡不免歎息道，這在古代可不比現代，做丫鬟的隻有兩種前程，一種還算是正道，學個手藝又或者在主子麵前討了歡心，日後頂好也就是當上管事，在院子裡下人跟前有了臉麵，仰仗府上的榮光。

還有一種，劍走偏鋒，放得下身段，能在府上爺們兒麵前露臉，或者是跟著姑娘出門子當上個通房，再得寵些走遠些，當上個姨娘，也就是翻身做了半個主子，這可是了不得了。

溫媽媽打量著如春的模樣，見她長得固然白淨，隻是個子瘦弱，頭髮黃黃，也不如她兩個姐姐好看，隻在心裡斷了那些不入流指望，隻求她能學會一點技能，大娘子的大姐兒容姑娘最近正在說親，再過幾年便要出門子，如春有造化能當容姑孃的陪房，也算是好去處。

隻是這丫頭自上月高熱不退之後，也不知是不是頭腦子燒壞了，總有些癡傻，不免有些擔憂。

走到北苑裡，下人們住的角屋在這裡坐落成一排，這個時辰都下值在家，家家戶戶燃起了炊煙，還冇走到跟前，便有婆子打開簾子朝著外間問到：“溫媽媽，怎麼樣？大娘子可答應了？”

溫媽媽自覺這件事辦成了，府上的差事自然也分好差壞差，那廚房固然活重，須得起早摸黑，但是隻要在裡麵站穩了腳跟，撿著廚房裡剩下的吃食，也是肥差事，斜著眼睛看著那婆子道：“大娘子說了，咱可是她孃家帶來的人，咱們乾事冇有不放心的，咱家的女兒也是好的，闔府的差事，隨意挑隻一句話的事。”

聽到這話，住在一起的幾家都伸出脖子出來瞧看，有人隻稱讚道溫媽媽能乾三丫頭也得了主子青睞，好不羨慕。

“我當是什麼差事呢，”自溫家隔壁傳來一聲嗤笑，原是鄒媽媽，她家大女兒秋蓮，幾次告了大娘子想去院裡當差隻因模樣生的不好看，幾次都被搪塞回來，“那廚房你當是什麼好去處，周娘子那樣潑辣性子，隻會拿喬，你可得小心，彆高興太早若是被拿住了把柄退回來，那就不好看了。”

溫媽媽心裡呸的一聲，譏笑道：“能不能乾下去，那是我姐兒的本事，這可先是大娘子看重，咱們府上門檻高，也不是什麼烏七八糟的人都讓乾的，那些個吃不到葡萄就說酸的人就隻管眼紅吧。”

一句話堵得鄒媽媽心口疼，一瓢熱水潑出來，差點濺到溫媽媽身上，冷哼一聲便進屋了。

溫媽媽今日心情好，不同她計較，隻在門口同那鄒媽媽又是娘啊老子的罵了幾句，便關上了房門，屋內還冇生火，隻一片寒冷，窗匪都關不嚴實，有幾片雪花飄散進來。

溫媽媽的大女兒如意二女兒如蘭斜斜的靠在炕上也不生火，如意如蘭生的好看，兩人都生的一張鵝蛋臉兒，白白淨淨，溫媽媽是做了大指望的，日日好吃好喝先緊著她們，養的細皮嫩肉，隻當做家裡小姐伺候，現如今的打算隻在初步先隻指派了她們去哪個姑娘房裡當個針線丫鬟。

隻是如意如蘭生來不是很能吃苦，也不想乾活，被溫媽媽天天熏陶的，隻做著當姨孃的美夢，學了大半年針線活，隻能歪歪扭扭繡出幾多花，離當針線丫鬟還遠得很。

見到她娘帶著如春回家，如意隻懶懶散散的睜眼睛，道：“三妹的事成了吧。”見溫媽媽麵上帶著喜色，道：“那今日，能不能燒頓好菜飯？”

溫媽媽生火打發如春打幫手，自櫃子裡拿來一小塊醃豬肉，隻切了小小一塊，放到鍋灶裡先是熬出豬油來，那香味頓時四溢，教周圍都能聞到味兒，榨完油才下了些許的打霜小白菜，又把方纔炸出來的些許豬油渣下下去，那小白菜打過霜口感隻爽脆嫩甜。

這也算是一道葷菜了，溫媽媽又拿剩下一星半點的臘肉裡燉上一些泡發的乾筍，燉在碳爐子裡，那湯頓時變成奶白色，冬季裡咕嘟咕嘟冒著泡。

破舊的窗匪掩蓋不住臘肉的香味，隻香出好遠，隔壁的秋蓮隻饞的咽口水，卻換的鄒媽媽不屑道：“瞧她家狂的，不過是當了廚娘，又不是當上了姨奶奶，那廚房可是什麼臟活累活全有。”

如春其實也是這麼想的，除了今日晚間能吃上一頓肉食以外，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的，她原先在現代隻不過是公司裡一個文員，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現如今來了這邊，不說穿越到哪個富貴人家，怎麼還能當上廚娘，廚房裡又苦又累，也冇機會在姑娘們麵前露臉。

看她娘，就知道廚房裡油水多，也不管她的死活。

再看她兩個姐姐，連誰多加了塊肉，誰少吃了一口，都能吵得麵紅耳赤。

再再看看四周，房子是漏風的，棉被是舊年的，鍋碗瓢盆是缺了口的。

忍不住鼻子一抽，差點落下淚來，她娘隻當她喜極而泣，朝著她傳授半響自己資深當牛做馬的經驗。

總之一句話，前程是自己掙得，主子跟前的臉了，纔有一輩子的吃喝。

既然要在這裡活下去，如春想，那可不得把日子好好過，她可不想一輩子磕頭，一輩子仰仗老爺太太鼻息，或許現在這樣想有些異想天開，但是日子還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