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現代言情 > 大周文聖 > 第319章 陽明心學,另起爐灶!

大周文聖 第319章 陽明心學,另起爐灶!

作者:百裏璽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6 19:59:53

陽明書院,明倫堂。

這是由原韓府正廳改造而成的主講堂,寬敞明亮,莊重肅穆。

高懸的匾額是江行舟親筆所書的“明倫堂”三字,鐵畫銀鉤,正氣凜然。

堂內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張嶄新的書案與蒲團,此刻,座無虛席。

書院首批錄取的內院弟子(甲等)與外院進修生(乙等),共計一百四十餘人,齊聚於此。他們身著書院統一發放的青色學子服,年齡從十五六歲的少年秀才,到三四十歲的沉穩舉人,出身從寒門清苦到世家旁支,神情各異,但此刻都摒息凝神,目光灼灼地聚焦在講台之上,那道月白常服、卓然而立的身影上。

堂內寂靜無聲,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與微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

空氣中瀰漫著新木、墨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與緊張。

江行舟獨立於講台之後,身前隻有一張簡樸的木製講案,案上空無一物,既無書卷,亦無講義。他神色平靜,目光緩緩掃過台下一張張年輕、熱切,又帶著幾分迷茫的臉龐。

這些學子,曆經“開卷”與“破心中賊”的嚴苛考覈,衝破了世家與舊學的重重阻隔,最終坐在了這裏。

他們為何而來?絕非僅僅為了誦讀那些在任何私塾、蒙館、乃至家中都能讀到的聖賢經典。那些基礎的經義、製藝,他們大多早已熟稔。

他們來此,是慕江行舟六元及第的通天文才,是仰其北征塞外、踏破王庭的不世功業,是惑於其“知行合一”、“破心中賊”的新奇之論,更是渴望能學到這位傳奇人物身上,那些超越尋常、足以改變自身命運的獨門絕學、不傳之秘!

然而,自錄取以來,除了發放統一的學子服、安排住宿齋舍、宣佈一些基本的書院規章外,江行舟並未立刻開課授業。

這幾日,書院內外沸沸揚揚的質疑、攻訐之聲,透過高牆,隱隱傳來。

朱家、嵩山、白鹿等世家名院的發難,在學子中並非秘密,許多人也心存疑慮與不安。

他們等待著,期盼著,這位年輕的山長,會如何迴應?

又會傳授他們什麽?

今日,首次正式授課,答案似乎即將揭曉。

江行舟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諸位學子,今日,是我陽明書院首次聚於明倫堂,正式開講。”

他頓了頓,目光在前排那個眼神最為明亮、身姿挺得最直的清瘦少年一一王守心臉上略微停留,隨即移開,繼續道:

“我知道,你們心中必有疑惑。疑惑為何要曆經那般奇特的考覈方能入此門牆?疑惑外界那些沸沸揚揚的非議與攻訐,書院將如何應對?更疑惑……來到此地,追隨於我,究竟要學些什麽?”

台下,許多學子不自覺地點頭。這正是他們心中最大的疑問。

“前兩問,答案已在你們心中。”

江行舟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能通過那場考覈,坐在這裏,便證明你們至少願意去思考一些不同的東西,敢於去直麵內心的困惑與怯懦。至於外界的聲音……”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犬吠而已,何足掛齒?若連這點風雨都承受不住,又談何“破心中賊’,談何“知行合一’?”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學子,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備受壓力的,隻覺得胸中一股熱氣上湧,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是啊,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又何必畏懼那些守舊者的聒噪?

“而第三間……”江行舟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宣告般的鄭重:“今日,我便告訴你們。”

他略一停頓,彷彿在積蓄某種力量,然後,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說道:

“你們來到陽明書院,要學的,非是尋章摘句,非是皓首窮經,非是重複前人窠臼。

你們要學的,是一一陽明心學!”

“陽明心學?”

“心學?”

“這是何學?從未聽聞!”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聲驚呼與疑惑的騷動。

學子們麵麵相覷,眼中滿是不解。

“心學”?

以“心”為“學”?

這名字,便透著一種迥異於尋常“理學”、“道學”、“經學”的奇特與陌生。

坐在最前排的王守心,更是渾身一震,眼中驟然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講台上的江行舟,胸膛因激動而微微起伏。

他隱隱感覺到,這“心學”二字,恐怕正是解答那“破心中賊難”的鑰匙!

是他苦思冥想、隱約觸摸到卻又難以言說的那個東西!

“山長!”

王守心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與求知的渴望,霍然站起,不顧可能失禮,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但目光卻堅定地迎向江行舟:“學生愚鈍,敢問山長……何為……陽明心學的核心奧義?”

他問出了所有學子心中最大的疑問。

江行舟看向王守心,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這個少年,在考場上能由史入理,聯係實際,此刻又能第一時間抓住核心發問,悟性與勇氣,皆屬上乘。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踱步,走到講台邊緣,目光似乎穿透了明倫堂的屋宇,投向了更浩瀚的蒼穹與曆史的長河。

“在回答你之前,我且問你們一”

江行舟聲音變得悠遠而深沉,“自古以來,我人族,乃至這東勝神州萬族,探究天地至理、尋求文道本源、試圖理解這世間萬物運行之規律,是遵循何等路徑?”

台下學子略一思索,便有人低聲回答:“格物致知……即物窮理……!此乃《禮記·大學》之法門!”“不錯。”

江行舟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大周聖朝,乃至自古以來,主流的學問,無論是理學、道學,還是百家之說,其根本的認知路徑,大抵可歸納為一“理在萬物,格物致知’!”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剖析道:“即,真理、規律、道,存在於外在的客觀世界一一日月星辰、山河大地、草木蟲魚、乃至人倫禮儀、典章製度之中。

我輩學者,需通過觀察、研究、分析這些外在的事物,逐漸積累知識,最終達到通達道理、明瞭本源的境界。

講究的是,人去認識世界,人去發現規律,人去遵循、順從這外在的、既定的“理’與“道’。”這番論述,精煉而準確,道出了傳統學問的核心方法論。

台下不少熟讀經典的學子,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這確實是他們自幼所受的教導。

“然而一”江行舟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中帶上了一種石破天驚般的力量與斬釘截鐵的決斷:“我之陽明心學,與此一一截然不同,另辟法門!”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明倫堂內,在每一個學子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截然不同?!

與傳承千年的“理在萬物,格物致知”截然不同?!

這……這是何等狂妄!何等顛覆的宣言!

所有學子,包括王守心在內,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們預想過江行舟會傳授獨特的學問,但絕未想到,這學問的根基,竟是與千年道統、主流認知“截然不同”!

江行舟無視了台下的震驚,他步履沉穩,在講台前緩緩踱步,聲音清晰而堅定,如同鑿子,一下下鑿刻在學子們的心上:

“陽明心學,探究的,非是外在的“萬物之理’,而是一一人心!”

“人心?”

有學子失聲驚呼。

“不錯,人心!”

江行舟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心外無物,心外無理。天地萬物,乃至聖賢道理,其意義,其彰顯,皆離不開人之“心’去感知,去體認,去賦予!”

他頓了頓,丟擲了心學第一個核心概念:

“人心之善,致良知!”

“人天生自有一顆靈明不昧的本心,此心純淨、至善,能自然地知是知非,能天然地明辨善惡。這便是良知!

如見孺子入井,必有惻隱之心;

聞惡事,自生厭惡之感。此良知,不假外求,人人本具,如明珠在懷,隻是常被私慾、習氣、外物所矇蔽。

心學之要,首在發明、擴充此本有之良知,使其朗然呈現,念念存養,事事省察,最終達到“致良知’的境界一使良知成為主宰,行止無不合乎天理,從心所欲不逾矩!”

“致良知……”

學子們喃喃重複,許多人眼中露出思索的光芒。

這個說法,似乎與孟子“性善”論、與“誠意正心”有相通之處,但又似乎更強調內心的自覺與主宰。不待他們細想,江行舟繼續丟擲第二個,也是與他自身實踐聯係最緊密的概念:

“人心之驅動,知行合一!”

“知與行,並非兩件分離之事,亦非“知先行後’!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真知必能行,不行隻是未知。如好好色,如惡惡臭。

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見與好、聞與惡,同時發生,豈能分作兩事?”他目光炯炯,看向台下:“我昔日,知塞外妖蠻為患,知被動防禦之弊,知當主動出擊。

此知一旦真切,化為堅定的信念與決斷,便自然驅動我率軍北征,行那“犁庭掃穴’之事!若隻知而不行,或藉口“知易行難’、“條件未備’而躊躇不前,那所謂的“知’,不過是口耳之學,紙上談兵,絕非真知!”

“唯有在事上磨練,在行動中體認、印證、修正、深化你的“知’,這“知’纔是鮮活的、有力的、屬於你自己的!此謂一一知行合一!”

“知行合……”

王守心渾身劇烈顫抖,腦海中彷彿有電光劃過,之前對“破心中賊”與“北征”關係的朦朧感悟,此刻驟然變得無比清晰!

原來如此!

原來江大人能成就不世之功,其內心的驅動力,便是這“知行合一”!

是真知驅動了篤行,篤行又驗證、強化了真知!

這解釋,比他在考捲上寫的,更加深刻,更加透徹!

江行舟的聲音,陡然再次拔高,帶著一種脾睨天下、改天換地的磅礴氣勢,如同洪鍾大呂,響徹整個明倫堂:

“故而,陽明心學認為,通過人內心的覺醒一一致良知,通過知行合一的不斷踐履與事上磨練,人能夠徹底激發自身蘊含的無窮潛能!

人心之力,可感通天地,可創造文明,可製定規則,可改變命運!”

“外界的艱難險阻、陳規舊習、看似不可撼動的天地法則……在一顆徹底覺醒、充滿力量、敢於“知行合一’的人心麵前,皆可被認識、被利用、被改造,甚至被超越!”

他目光如炬,緩緩掃過每一張因震撼而呆滯的臉龐,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這,便是陽明心學之要義!”

“這,便是你們來此,要學的東西!”

“這,便是我要告訴你們的一”

“天地萬物自有其規律,這冇錯,但它是死物,萬古寂靜之物。人...是活物!”

“人,可改天換地!”

“人,定勝天!”

“人定勝天?!”

“轟!!!”

最後四字,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每一個學子的靈魂深處!將他們自幼被灌輸的“天地至高”、“人如螻蟻”、“敬畏順從”的觀念,劈得粉碎!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學子,全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眼中隻剩下無邊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絲被強行撕開思想枷鎖後,驟然麵對無限可能的驚駭與……難以言喻的戰栗!

他們所學的,是“順天應人”,是“敬天法祖”,是“天命不可違”,是“天地為尊”。

何曾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霸道地宣告一一人定勝天?!

這已不止是“離經叛道”,這簡直是……顛倒乾坤,重塑他們對世界、對自身的根本認知!陽明心學……

致良知……

知行合一……

人定勝天……

一個個前所未有、石破天驚的概念,如同狂濤巨浪,衝擊著他們固有的思想堤壩。

許多學子麵色駭然,蒼白,感到一陣眩暈,彷彿腳下的大地都在晃動。

王守心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傳來刺痛,才讓他確信自己並非在夢中。

他胸膛劇烈起伏,一股從未有過的、熾熱到幾乎要燃燒的激情與力量,正從心底最深處,轟然湧出!“轟!”

他似乎看到了,一扇通往前所未有廣闊天地的大門,正在他麵前,緩緩打開。

而門外,是風雷激盪,是星河璀璨,是……無限可能!

江行舟獨立講台,平靜地承受著台下所有的震撼與無聲的風暴。

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

至於能開出什麽樣的“花”,能激盪起多大的“瀾”,就要看這些“土壤”自身的造化,以及……未來的風雨了。

陽明心學,今日,於此明倫堂內,初鳴。

其聲雖微,其勢已起。

而這石破天驚的第一課,註定將如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盪起的漣漪,必將遠遠超出這明倫堂的四壁,席捲向整個洛京,整個大周,乃至……更深遠的所在。

文道大爭的戰鼓,已由他親手,正式擂響。

明倫堂內,時間彷彿在江行舟最後那“人定勝天”的驚世宣言之後,驟然凝固、拉長。

死寂,並非意味著平靜,而是壓抑到極致的風暴在每一個人的胸膛、腦海中無聲地肆虐、衝撞、炸裂!無數驚世駭俗、顛覆認知的念頭,如同脫韁的野馬,又如失控的洪流,在那“理在萬物,格物致知”的固有思想堤壩上,瘋狂地衝擊、撕扯!

“心外無物,心外無理?”

“致良知?人心本具?”

“知行合一?知即是行,行即是知?”

“人……人定勝天?!”

這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們自幼被“天地君親師”、“順天應人”、“畏天知命”所規訓出的靈魂之上!帶來劇痛,帶來灼熱,更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顫栗與恐懼!恐懼的,不止是這學說本身的“離經叛道”,更是它背後所預示的、即將掀起的滔天巨浪!不少學子,麵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鬢角,涔涔地冒出冷汗,甚至後背的衣衫,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冷汗浸透。

他們呼吸變得急促,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死死抓住膝蓋或書案邊緣,彷彿不這樣做,身體就會癱軟下去。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大族,或是受傳統學問影響極深的學子。

他們比那些寒門子弟,更清楚這套“陽明心學”背後,隱藏著何等巨大的風險與凶險!

“冒犯!這是對天威的冒犯!”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噬咬著某個出身中等官宦世家學子的心。

“天地至高,天道昭昭,乃萬物之準則,文道之源泉!豈是區區人心可以揣度、超越,甚至……戰勝的?這……這簡直是大不敬!”

“狂妄!僭越!”

另一個祖上出過翰林學士的年輕舉人,臉色鐵青,心中狂吼:

“先聖之學,博大精深,微言大義,千百年來,無數大儒皓首窮經,尚且不敢言“儘窺’其奧妙!他江行舟……他憑什麽,敢另起爐灶,提出這什麽「心學’?

還要“人定勝天’?

這置曆代先賢於何地?置天下學問正道於何地?!”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蔓延。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朱家、嵩山、白鹿等世家名院的大儒、學宗們,在得知這番言論後,將會何等震怒!

將會掀起何等聲勢浩大的口誅筆伐、道統之爭!

那絕不是他們這些區區秀才、舉人,這些在文道上剛剛起步的“小人物”所能參與,甚至旁觀的戰場!那是大儒一至少是殿閣大學士、翰林學士級別,纔有資格、有分量去交鋒的領域!

是思想的絞殺,是道統的傾軋!

自古以來,文道之爭,殘酷程度,絕不亞於朝堂黨爭,甚至尤有過之!

失敗的一方,不僅個人身敗名裂,學說被斥為“異端邪說”,門人弟子遭唾棄,仕途儘毀。更甚者,株連家族,累及師友,使得整個學派煙消雲散,在曆史上留下汙名的例子,史不絕書!他們來到陽明書院,是求前途,是求學問,是慕江行舟的名望與權勢,絕不是來陪葬的!絕不是來成為這場註定慘烈無比的“道爭”中的第一批犧牲品的!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

一個念頭,如同救命稻草,在許多世家子弟心中瘋狂滋生。

退出!立刻退出!在風波徹底引爆之前,在被打上“陽明心學門徒”的標簽之前,抽身而退!或許還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

仕途受損,不過是暫時的,家族被牽連,那纔是萬劫不複!

思想的鬥爭,內心的恐懼,與現實的利害,在短短的死寂中,激烈地交鋒、權衡。

終於

“噗通!”

一聲輕微的、膝蓋撞擊蒲團的聲響,打破了明倫堂內窒息般的寂靜。

隻見坐在中間靠後位置,一名身著上好杭綢學子服、麵容原本頗為俊朗,但此刻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年輕秀才,猛地站起,又似乎因為腿軟,跟蹌了一下。

他不敢去看講台上依舊平靜佇立的江行舟,隻是深深地低下頭,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與嘶啞,對著前方,躬身,幾乎是一揖到地:

“山……山長……弟子……弟子資質愚鈍,心性淺薄,於山長所授之……之“心學’,心無所感,茫然無措……恐……恐辜負山長教誨,亦恐耽誤自身……懇請山長恩準……弟子……弟子退出陽明書院!”他語無倫次,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微不可聞。

說完,他甚至不敢直起身,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像,等待著最終的“判決”,或者說,是解脫。

“嗡!”

這第一聲“退出”,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弟子……弟子亦感才疏學淺,難以領會山長高深學問……請……請準退出!”

“學生家中忽有急事,需即刻返鄉……懇請退學!”

“我……我……”

陸陸續續,一個,兩個,五個,十個……如同被傳染一般,不斷有學子麵色慘白、眼神閃躲地站起,用各種或蒼白、或拙劣的藉口,躬身行禮,提出退學。

他們大多是出身較好、家世頗有來曆的學子。

有些是地方官宦子弟,有些是與朱家等世家有姻親或故舊關係的旁支,有些則是深受傳統學問影響、本能抗拒這“離經叛道”之說的保守士子。

明倫堂內,起身、行禮、告退的身影,絡繹不絕。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難堪、壓抑,以及一種大廈將傾前的倉皇。

江行舟,始終獨立於講台之上,神色從始至終,未曾有絲毫變化。

他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些選擇離開的學子,眼神中既無憤怒,亦無挽留,更無嘲諷,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與淡漠。

彷彿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人各有誌,學貴有擇。”

當又一名學子結結巴巴地說完退學理由後,江行舟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陽明書院,來去自由。願留者,自當傾囊相授;欲去者,亦不強留。去辦理手續即可。”平淡的話語,卻如同最後的赦令。

那些提出退學的學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再次躬身,然後如同逃離什麽恐怖的疫區一般,腳步匆匆,甚至有些狼狽地,低著頭,快步走出了明倫堂。

他們的離去,帶走了堂內近乎一半的身影,也帶走了那些猶豫、恐懼、搖擺的氣息。

明倫堂,驟然顯得空曠了許多。

留下的學子,數量已不足原先的半數。

他們依舊坐在原位,臉色大多也並不好看,眼神中殘留著震驚後的茫然與深深的彷徨。

方纔那驚濤駭浪般的思想衝擊與同窗紛紛退學的現實,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敲打在他們心上。留下,意味著選擇了這條看似充滿風險、註定不會平坦的道路。

意味著將要麵對外界更加洶湧的質疑、攻訐,甚至可能的打壓與孤立。

意味著他們的名字,從此將與“陽明心學”這四個字緊緊綁在一起,榮辱與共,禍福相依。恐懼,同樣在他們心中蔓延。

未來的不確定性,如同濃重的迷霧,籠罩在前方。

然而,與那些離去者不同的是,在他們的眼神深處,在那彷徨與不安之下,還閃爍著一種東西。那是信任。

是對講台上那位傳奇般的年輕山長一尚書令江行舟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們親眼見證過,親耳聽聞過,這位山長創造的一個又一個奇跡。

六元及第的通天文才,北征塞外、踏破妖庭的不世武功,朝堂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勢,以及那一首首足以傳世、震動文壇的詩詞文章。

這樣一個驚才絕豔、彷彿無所不能的人物,他親自提出、鄭重傳授的“陽明心學”,怎麽可能隻是無稽之談?怎麽可能隻是嘩眾取寵的“野狐禪”?

或許,這真的是一條前所未有的、能夠通向更高境界的大道?

或許,這“人定勝天”的狂言背後,真的蘊含著某種顛覆性的、足以改變個人乃至天下命運的至理?風險固然巨大,但機遇,或許同樣前所未有!

留下,固然是一場豪賭。

但追隨這樣一位山長,學習這樣一門學問,萬一……萬一賭對了呢?

王守心,挺直了腰桿,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放在膝上。

他眼中的震撼與茫然,正在被一種越來越堅定、越來越熾熱的光芒所取代。

他出身寒微,本就一無所有。

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股不甘人下的心氣,和敢於抓住任何可能改變命運機會的勇氣!

“陽明心學”所描繪的“人定勝天”、“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圖景,恰恰擊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這不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能夠打破出身桎梏、釋放自身潛能的力量嗎?

風險?

他何曾怕過風險?

寒門之路,步步皆是風險!

追隨江行舟,學習這“心學”,或許是最大的風險,但也可能是最大的機遇!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同樣選擇留下,臉色雖然依舊凝重,但眼神中漸漸流露出相似的決絕與期待的同窗。

他知道,能在那樣的衝擊與壓力下依然選擇留下的,無論出身如何,心中必然都有著不甘平凡的火焰,有著對江行舟及其學問的某種程度的信任與期許。

這,或許就是陽明書院,真正的第一批覈心種子。

江行舟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這不足百人的麵孔。

他們的彷徨,他們的不安,他們的逐漸堅定,儘收眼底。

“很好。”

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能坐在這裏,聽完這第一課,本身,便是一種選擇,一種考驗。”

“學問之路,從來不平坦。心學之道,尤為如此。前方,或許有質疑,有攻訐,有風雨,有險阻。但,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劍,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正是“破心中賊’之始!正是“知行合一’之試!”

“你們今日留下,便是選擇了直麵內心之恐懼、猶疑之賊!選擇了踏上一條與眾不同的問道之路!”“陽明心學,今日,於此,方為爾等而開!”

“路,在腳下。道,在心中。”

“望諸位,好自為之。”

言罷,江行舟不再多言,轉身,步履沉穩地走下了講台,從容地穿過那些依舊沉浸在複雜情緒中的學子,走向了明倫堂的後門。

他的背影,在空曠了許多的講堂內,顯得格外挺拔,堅定,彷彿一座即將迎接驚濤駭浪的砥柱。留下的學子們,目送著山長離去,良久,堂內依舊一片寂靜。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