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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現代言情 > 大周文聖 > 第312章 《大周國史·名臣列傳》!獨開列傳!

朔風關內。

當最後一名殿後的士卒踏過那厚重、刻滿歲月與刀痕的門檻,當沉重的關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而令人安心的撞擊聲,十萬遠征歸來的將士,緊繃了兩個多月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然而,預想中癱倒一地的疲憊景象並未出現。

因為一股更加熾熱、更加洶湧的情緒,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在踏入家園的瞬間,轟然噴發!酒香!

濃鬱、熱烈、混合著糧食芬芳與些許辛辣的酒香,如同最熱情的擁抱,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塞外風雪的寒意與血腥。

從城門通往城內大校場的主街,此刻已然徹底變了模樣。

青石路麵被清水潑灑得乾乾淨淨,家家戶戶張燈結綵,門前都擺上了方桌、長凳。

桌上,大盆盛著燉得爛熟、香氣四溢的牛羊肉,大缽裝著油亮亮、熱騰騰的鹵味和麪食,大筐裏是白胖胖、冒著熱氣的饅頭烙餅。

更有那一罈罈、一甕甕敞開口的美酒一一有關內運來的醇香烈酒,也有邊塞特有的、帶著奶香的馬奶酒,就那麽豪邁地擺著,任由香氣肆意瀰漫。

街道兩側,擠滿了人。

不隻是留守的戍卒,更有聞訊從附近十裏八鄉趕來的百姓。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踮著腳,伸著頭,臉上洋溢著最質樸、最真誠的笑容與淚花,手中揮舞著彩布、樹枝,甚至剛摘下的野花,用儘力氣呼喊著,將準備好的煮雞蛋、肉乾、果脯,甚至自家納的鞋墊、縫的護身符,拚命塞到路過將士的手中。

“英雄!吃肉!”

“娃兒,喝口熱湯!”

“多謝軍爺們!救了咱們北疆啊!”

“辛苦了!回家了!多吃點!”

呼喊聲、感謝聲、孩童的嬉笑聲、碗筷的碰撞聲、酒罈開封的泥封碎裂聲……交織成一曲喧囂、熱烈、充滿了煙火氣與生命力的凱歌,在朔風關的上空久久迴盪。

“入席!都入席!今日不分官兵,不論尊卑,隻管敞開肚皮,吃好,喝好!”

薛崇虎早已脫下官袍,換上了一身短打,如同尋常老卒般,站在大校場臨時搭起的高台上,揮舞著手臂,用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吼著,臉色因激動和酒意而通紅。

十萬將士,無需更多催促,早已如同歸巢的倦鳥,找到了各自的棲息地。

他們笑著,嚷著,三五成群,隨意在街邊、在校場、在任何有空地的地方席地而坐,或者擠到那些擺滿酒肉的方桌旁。

鎧甲被隨意卸下堆在一旁,沾滿血汙塵土的征衣此刻也顯得格外順眼。

他們用粗糙、佈滿老繭甚至帶傷的手,直接抓起大塊的肉,狠狠咬下,端起腦袋大的海碗,仰頭將辛辣的液體灌入喉嚨。

“哈哈哈!痛快!真他孃的痛快!”

一名滿臉虯髯的校尉,一手抓著羊腿,一手端著酒碗,唾沫橫飛地對同袍吹噓,“這次出關,老子手裏這口刀,至少剁了十個妖崽子的腦袋!有一個還是個小頭目,那鱗甲,嘿,真硬,崩了老子刀一個口子!”“十個算個鳥!”

旁邊一個臉上帶著新鮮刀疤的年輕隊正,含糊不清地嚼著肉,含糊道,“老子跟著蒙將軍衝祁連山妖庭的時候,那才叫殺得爽!那些薩滿,平日裏裝神弄鬼,被老子一矛一個,串了糖葫蘆!等回了老家,老子也能跟兒孫吹噓,你爺爺我,當年可是跟著江大人,一路打進過焉支山,踏平過祁連山的爺們兒!殺得妖蠻屁滾尿流!”

“對!以後看誰還敢說咱邊軍是隻會守城捱打的孬種!”

另一名老卒抹了把油乎乎的嘴,眼眶卻有些發紅,“這次跟著江大人出去這一趟,值了!這輩子都值了!老子現在,就算半夜聽到狼嚎,都能當催眠曲!妖蠻?呸!一群冇膽的土雞瓦狗!”

“來來來,說那麽多作甚!喝!今日薛太守說了,酒肉管夠,不醉不歸!”

“乾了!為了江大人!”

“為了死去的弟兄!”

“為了回家!”

“乾!”

粗糙的海碗狠狠撞在一起,酒液四濺,在篝火與燈籠的映照下,反射出琥珀色的、溫暖的光芒。豪邁的笑聲,肆意的吹噓,對死去戰友的短暫沉默與更猛的灌酒,交織成一幅粗糲、鮮活、充滿了血性與真情的軍營慶功圖卷。

更令人側目的是那些文士。

平日裏在洛陽、在江南,他們或許吟風弄月,或許斯文儒雅,行止有度。

但此刻,在這朔風關的慶功宴上,在經曆了塞外兩個月冰與血、生與死的淬鍊後,他們身上那層“文雅”的外殼,早已被徹底剝去。

一位來自江南水鄉的中年進士,此刻解開了緊緊箍著脖子的衣領,臉上泛著紅光,一腳踩在長凳上,手裏抓著一大塊連骨羊肉,啃得滿嘴流油,正口齒不清地跟旁邊一個武將劃拳,輸了便哈哈大笑,端起麵前堪比臉盆的大碗,咕咚咕咚將辛辣的邊塞烈酒一飲而儘,嗆得直流眼淚,卻笑得更加暢快。

另一位出身書香門第的年輕舉人,脫下了沾滿塵土、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儒衫,隻穿著中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手臂上新增的一道猙獰傷疤。

他毫無形象地跟一群粗豪軍漢擠在一起,用手直接從盆裏撈著肉片和麪條,吃得呼啦作響,不時還跟人碰碗,用帶著濃濃鼻音的邊塞土話吼著“喝!”,哪還有半分當初“食不言寢不語”的世家公子模樣?“什麽江南婉約,巴蜀精緻,去他孃的!”

那中年進士灌下一碗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眼神迷離卻閃著光,“這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跟生死弟兄一起,真他孃的痛快!比在秦淮河上聽那些軟綿綿的曲子,爽快一萬倍!這趟出來,值!老子這輩子,冇白活!”

“說得對!”

年輕舉人狠狠咬了一口蒜瓣,辣得直抽氣,卻還是囫圇吞下,臉上洋溢著一種野性、放肆的笑容,“以前總覺得“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現在才明白,書上寫的,不及親眼所見的萬一!這手裏的血,身上的疤,還有……還有這些一起拚過命的弟兄,”

他拍了拍旁邊一個正埋頭猛吃的軍漢肩膀,那軍漢抬頭,對他眥牙一笑,滿嘴是油,“這纔是老爺們該有的樣子!回去?回去老子也要這麽活!”

文與武的界限,雅與俗的分別,在這生死與共、凱旋同慶的時刻,在這大碗酒、大塊肉的粗獷宴席上,被消弭於無形。

剩下的,隻有同為浴血歸來的袍澤,隻有劫後餘生的狂喜,隻有對帶領他們創造奇跡的那個人的無上崇敬,以及對腳下這片剛剛歸來的土地的無限眷戀。

“你們說,”

一名喝得滿臉通紅的老兵,眯著眼睛,看著遠處被眾將簇擁著、正與郭正、薛崇虎低聲交談的那道月白身影,聲音有些含糊,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虔誠,“咱們這輩子,能跟著江大人打這麽一仗,能活著回來,坐在這兒喝酒吃肉……等咱們老了,死了,族譜上,是不是都得給咱單開一頁?寫上“某年某月,隨尚書令江公行舟,出塞千裏,破焉支、祁連,斬妖無算,揚我國威’?”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和讚同。

“那必須的!”

“何止族譜!縣誌、府誌,都得給咱們兄弟們,記上一筆!”

“哈哈哈!千古流芳不敢想,但夠老子吹噓十輩子了!”

“為了能在族譜上單開一頁,再喝一碗!”

“喝!”

喧囂,歡笑,淚水,豪情,肉香,酒氣……混雜在一起,瀰漫在朔風關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勝利者的盛宴,是歸家遊子的宣泄,是鐵血與柔情的碰撞,是用生命與勇氣釀成的、最烈、也最醇的美酒。

遠處,江行舟婉拒了薛崇虎遞來的大碗烈酒,隻要了一盞清茶。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鮮活、生動、充滿了力量與溫度的一切,看著那些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如今肆意歡笑的將士,看著那些拋卻斯文、與軍漢們勾肩搭背的文士,看著關內百姓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與感激……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微澀過後,是淡淡的回甘。

塞外的風雪,妖蠻的嘶吼,慘烈的搏殺,孤軍的決絕……一切驚心動魄,彷彿都隨著這關內的燈火與喧鬨,漸漸遠去,沉澱為記憶深處一抹沉重的底色。

而眼前這鮮活的人間煙火,這滾燙的熱血與真情,纔是他們拚死搏殺,所要守護的,所要歸來的。他抬起頭,望向南方的夜空,那裏,星辰漸起。

洛京,應該也收到訊息了吧。

玲綺,武明月,婉兒,我……回來了。

朔風關三日休整,酒肉管夠,讓遠征歸來的將士們稍稍洗去了滿身的風霜與疲憊,但更重要的,是那緊繃的神經與沸騰的熱血,在家園的溫暖與同袍的喧鬨中,得到了徹底的安撫與沉澱。

鎧甲被仔細擦拭修補,破損的旌旗換上嶄新的旗麵,戰馬喂足了精料草豆。

當第四日清晨,號角再度吹響,十萬大軍重新開拔,繼續南歸之路時,這支隊伍身上已少了幾分鏖戰後的淩厲煞氣,多了幾分得勝凱旋的昂揚與沉穩,軍容之嚴整,氣勢之雄壯,更勝往昔。

然而,真正的榮光與洗禮,剛剛開始。

歸途,變成了另一場漫長而盛大的凱旋儀式。

大軍甫出朔風關,踏上大周疆土,便發現,這歸家的路,早已被沿途的官府與百姓,自發地,用最樸素也最熱烈的方式,鋪就成了鮮花與讚譽的海洋。

每至一城,每過一鎮,甚至途經稍大些的村落,必有地方官員,或縣令,或州府佐吏,早早率領著屬僚、鄉紳,乃至全城全鄉自發聚集的百姓,在官道旁、在城門處,翹首以待。

他們或許說不出太多華麗的辭藻,隻是將家中最好的食物一一新蒸的饃饃,煮熟的雞蛋,醃製的臘肉,甚至隻是一碗碗清澈的甘甜井水,用最乾淨的碗盛著,用最熱切的目光捧著,遞到每一個路過將士的手中。“英雄!吃一口吧!”

“軍爺辛苦!喝碗水!”

“多謝大人救了北疆!救了咱們!”

老人顫巍巍地摸著年輕士卒染塵的鎧甲,如同撫摸自家歸來的兒孫;

婦人將還帶著體溫的煮雞蛋塞進士卒的行囊;孩童們睜著好奇又崇拜的大眼睛,追逐著隊伍,模仿著將士們走路的姿態。

更有甚者,在一些富庶或曾是兵災重災區的州縣,地方官直接在城外開闊處擺下流水長席,殺豬宰羊,美酒成壇,雖不敢強留大軍久駐,卻定要“略儘地主之誼,為將士們洗塵”。

哪怕隻是讓大軍稍作停留,飲一碗踐行酒,吃幾口熱乎菜,也足以讓官員們激動不已,讓百姓們心滿意足。

江行舟起初還試圖婉拒,不願過多叨擾地方,延誤歸期。

但很快他便發現,這份盛情,堵不住,也推不掉。

這是劫後餘生、重獲安寧的北疆乃至整個大周北方百姓,對他們這些“守土衛士”最直接、最真摯的感激。

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接受那或許粗陋卻滾燙的食物,每一次被那含淚帶笑的目光注視,對將士們而言,都是一次靈魂的滌盪與榮耀的加冕。

看著麾下兒郎們那挺得更直的胸膛,那眼中閃爍的、名為“被需要、被尊敬”的光芒,江行舟默然了。他不再催促,隻是約束軍紀,秋毫無犯,然後坦然接受這一切。

於是,南歸的路途,就在這一路的革食壺漿,一路的“歡迎回家”,一路的“萬勝”歡呼中,變得格外漫長,也格外溫暖。

大軍且行且走,接受著沿途州縣城池的歡呼與犒勞,行程自然快不起來。

等遠遠望見洛京東麵那座標誌性的、高聳入雲的觀星台時,距離他們離開朔風關,已過去了近一月之久然而,當他們真正抵達洛京近郊,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早已被沿途盛況“錘鍊”過心誌的將士們,也再次被深深震撼了。

十裏長亭,旌旗蔽日,冠蓋雲集。

從洛京東門向外,寬闊的朱雀禦道兩側,早已被清場淨街,鋪上了嶄新的紅色氈毯,一眼望不到儘頭。禦道兩旁,每隔十步,便肅立著一名金甲鮮亮、持戟佩刀的宮廷禁衛,身姿挺拔如鬆,目光銳利,一直延伸到視線的儘頭。

而在禦道起點,那座平日裏迎來送往的十裏長亭處,此刻更是人影幢幢,華服耀眼。

代表皇室威嚴的明黃華蓋、龍鳳旌旗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華蓋之下,那一道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珠玉冕旒、風華絕代、威儀天成的身影,不是當今大周女帝武明月,又是誰?

女帝竟親率文武百官、國公勳貴、皇室宗親,出城十裏,親迎凱旋之師!

此等禮遇,大周國朝千百年來,聞所未聞!

在女帝身側稍後的位置,文官以中書令郭正、尚書左仆射等為首,武將以幾位在京的公侯、大將軍為首,按品級爵位,肅然分列。

更後麵,是皇室宗親、勳貴子弟,以及有資格列席的各級官員,黑壓壓一片,怕不有數千之眾,此刻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向禦道遠方。

在這片肅穆華貴的隊列中,有兩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也格外心潮起伏。

左側稍前,是一身藕荷色宮裝、外罩淺杏色比甲、雲鬢微挽、隻簪一支簡潔玉簪的薛玲綺。她一身大家閨秀的裝束,但眉眼間的英氣與那份經霜不凋的堅韌卻依舊清晰。

她站在一群誥命夫人之前,身姿挺直,雙手在袖中不自覺地微微交握,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一瞬不瞬地、死死盯著禦道儘頭,那尚未出現塵煙的方向。

櫻唇抿得有些發白,唯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內心此刻是何等的波濤洶湧一一期盼、激動、後怕、驕傲、還有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思念。

右側稍後,是身著五品女官服色、氣質清冷如月的南宮婉兒。

她同樣站得筆直,雙手規矩地交疊於腹前,麵上依舊是那副沉靜無波的宮廷女官標準神情。隻是,若有人細看,便能發現她那籠在袖中的指尖,正無意識地、輕輕撚著袖口的繡紋,而她的目光,雖然看似平靜地落在前方禦道上,但其深處,卻似乎比薛玲綺更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複雜。是審視?是評估?還是那被完美儀態所掩蓋的、一絲極其隱晦的關切與如釋重負?無人得知。終於,在所有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禦道的儘頭,塵頭大起,蹄聲如悶雷滾動,由遠及近。一麵玄色為底、金線繡就的巨大“江”字帥旗,率先映入眼簾,在春風中獵獵招展,彷彿攜帶著塞外的風雷與無上榮光。

緊接著,是整齊如林、寒光閃爍的槍戟,是甲冑鮮明、肅然無聲的騎士,是沉默如山、卻又散發著百戰歸來、銳不可當氣勢的整個大軍前鋒。

來了!他們回來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緊。

薛玲綺的手猛地握緊,指甲幾乎要嵌入手心。

南宮婉兒撚著袖口的指尖微微一頓。

大軍在距離長亭一箭之地外,齊刷刷停下。

動作整齊劃一,除了甲冑兵刃摩擦的鏗鏘聲與戰馬的輕嘶,竟無半點雜音。

這份如山如嶽的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具有壓迫性的力量,讓那些久居京華、慣看風月的官員勳貴們,心頭為之一凜,真正感受到了什麽叫百戰雄師,什麽叫煞氣盈野。

隊伍分開,一身月白常服、未著甲冑、隻以玉冠束髮的江行舟,騎著神駿非凡的照夜玉獅子,緩轡而出。

他身後,是蒙湛、郭守信、張邵等主要將領文臣。

江行舟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長亭前那華蓋雲集、冠冕堂皇的景象,最終,穩穩地落在了華蓋之下,那道袞服冕旒的絕代身影之上。

四目相對,隔著十丈禦道與百官隊列,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漣漪盪開。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將韁繩交給親兵,獨自一人,步履沉穩,踏著那鮮紅的氈毯,向著女帝,向著那代表大周最高權威與榮耀的中心,一步一步,從容走去。

他的身影在身後十萬鐵騎的肅穆與前方數千權貴的靜默映襯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卻又彷彿攜帶著千軍萬馬、無邊風雷。

終於,他在距離禦階十步處,停下。

撩袍,頓首,動作一絲不苟,沉穩如山。

“臣,江行舟,”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如同玉石相擊,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奉旨北征,幸不辱命。今率王師十萬,克複焉支、祁連,破敵百萬,搗其庭穴,斬其梟首,揚我國威,今,全師而還。特,繳旨覆沒有華麗的辭藻,冇有誇張的渲染,隻有最簡潔的事實陳述。

然而,這寥寥數語之中蘊含的分量,卻讓所有聽聞者,心旌神搖,熱血奔湧!

克複兩座聖山,擊破百萬妖蠻,這是何等的功業?!

女帝武明月,在江行舟下馬、走近、行禮的整個過程中,那雙威儀深重、平日裏足以讓朝臣戰戰兢兢的鳳眸,始終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

看著他清減了些許卻更顯風骨的麵容,看著他沉靜如淵、彷彿將一路風霜血火都斂於眸底的眼神,看著他一絲不苟行禮的姿態……她藏在寬大冕服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直到江行舟話音落下,她似乎才輕輕吸了一口氣,那口一直懸著、提了數月的氣。

她上前一步,親手虛扶,聲音帶著一絲極力壓製、卻依舊能被敏銳者察覺的微啞與激動:“江愛卿……快快平身!”

她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了江行舟一眼,那一眼中,有欣慰,有驕傲,有釋然,或許還有些別的、更深沉難言的東西,隨即,她提高聲音,用清晰而有力的聲音,對著江行舟,也對著他身後那十萬肅立的將士,更對著在場的所有臣工與天下人,朗聲道:“愛卿辛苦了!眾將士,辛苦了!”

“此戰,揚我國威,雪我國恥,安我社稷,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朕,心甚慰之!朝廷,心甚慰之!天下萬民,心甚慰之!”

“此等不世之功,當普天同慶,當青史彪炳,當厚賞三軍,以酬壯士之血,慰忠魂之靈!”女帝話音落下,十裏長亭,一片肅然。

隻有春風拂過旌旗的獵獵之聲。

就在這時,文官隊列中,一位鬚髮皆白、身著正二品緋袍仙鶴補服、氣度儼然的老臣,手持玉笏,顫巍巍出列,正是禮部尚書韋施立。

他神情激動,老淚縱橫,對著女帝,也對著江行舟的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洪亮堅定:

“陛下!老臣鬥膽進言!尚書令江大人,此次率孤軍深入不毛,連克焉支、祁連兩座妖庭,此乃我人族有史以來,對外征伐之空前壯舉!功蓋衛霍,業超班定遠!非尋常開疆拓土之功可比,乃定鼎國運、震懾萬族之不世奇勳!”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

“老臣以為,此等功業,已遠超尋常功臣傳記所能承載!當特旨恩榮,命國史館、翰林院,於《大周國史·名臣列傳》,為尚書令江行舟大人,獨開一本傳!

詳述其功,彪炳其績,以昭後世,使我大周子民,千秋萬代,皆知今有擎天玉柱,名曰江行舟!老臣,懇請陛下恩準!”

此言一出,滿場皆寂!

國史列傳,獨開本傳!

這已不是普通的封賞,這是文臣武將夢寐以求的至高榮耀!

意味著其人事跡、功業,將獨立成篇,與古之名臣良將並列,甚至獨占鼇頭,流芳千古,永載史冊!縱觀大周開國千百載,能有此殊榮者,屈指可數,且無一不是定鼎乾坤、挽狂瀾於既倒的絕世人物!短暫的寂靜後一

“臣等附議!”

“韋尚書所言極是!江大人之功,當獨開本傳,以彰其勳!”

“此乃國之盛典,史之榮光!臣懇請陛下準奏!”

以郭正為首,文武百官,無論是真心敬服,還是審時度勢,此刻無不出列躬身,齊聲附和!聲浪滾滾,直衝雲霄!

女帝武明月目光掃過群情激昂的眾臣,最後,落在了依舊神色平靜、波瀾不驚的江行舟身上。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欣慰、驕傲,或許還有一絲複雜難明的弧度。

“準奏。”

她聲音清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鄭重,“著國史館、翰林院,即日著手,為尚書令江行舟,於國史名臣列傳,獨開本傳。務求詳實,秉筆直書,將其孤軍深入、連克雙庭、揚威塞外之功,彪炳史冊,傳之後世!”

“另,犒賞三軍,封賞功臣,一應事宜,由中書省、兵部、戶部、禮部,會同尚書省,即日議定,從優從速辦理!”

“今夜,朕於麟德殿,設宴,為尚書令,及我十萬得勝王師,慶功洗塵!”

“陛下聖明!”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再次響徹十裏長亭,伴隨著春風,飄向洛京,飄向四方。

江行舟在如潮的頌聖聲中,緩緩直起身。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激動的人群,掠過女帝威嚴中帶著暖意的麵容,掠過薛玲綺那瞬間淚光盈盈、卻笑得無比燦爛的臉,掠過南宮婉兒那微微垂眸、看不清神色的側臉,最終,投向了洛京城內,那鱗次櫛比的屋簷,那巍峨的宮牆。

青史留名,君王禮遇,百官稱頌,萬民景仰們……這一切,如同最絢爛的華章,在他麵前轟然奏響。然而,他的眼神,卻依舊沉靜如古井無波。

隻有那微微握緊又鬆開的拳頭,顯示出他內心,並非全無觸動。

功名,富貴,榮耀……皆是塵土。

唯有腳下之路,心中之道,手中之劍,方是永恒。

他收回目光,對著禦階之上的女帝,再次,深深一揖。

夕陽的餘暉,為巍峨的洛京城牆,為肅立的十萬大軍,為華蓋下的女帝,也為那月白的身影,鍍上了一層璀璨而永恒的金邊。

洛京,某座不顯山露水的深宅府邸,書房。

夜色已深,廊下燈籠的光暈昏黃,勉強驅散著庭院中的黑暗。

書房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籠罩在眾人心頭的凝重與壓抑。

數位身著常服、卻難掩官場氣息的陳派核心官員,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旁,麵色各異,沉默地等待著主位上那位閉目養神、鬚髮皆白的老者開口。

空氣中瀰漫著上等龍涎香的味道,卻壓不住那份山雨欲來的焦躁。

自白日十裏長亭,女帝率百官親迎,禮部尚書韋施當眾奏請為江行舟獨開國史本傳,那山呼海嘯般的“附議”之聲,如同最響亮的警鍾,狠狠敲在每一個“陳派”、“郭派”乃至其他所有非江行舟嫡係官員的心頭。

終於,一名年約四旬、麵容精乾、眉宇間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的禦史中丞,忍不住打破了沉寂,聲音因刻意壓低而顯得有些乾澀:“陳公,今日情形,您也親眼所見。江行舟此次歸來,攜克複雙庭、擊破百萬妖蠻之曠世奇功,聲望之隆,氣勢之盛,已至巔峰!陛下親迎十裏,百官附和如潮,獨開國史本傳……此等恩榮,國朝數百年來,聞所未聞!”

他頓了頓,見陳少卿依舊閉目不言,隻得繼續,語氣中的焦慮幾乎要滿溢位來:“如今朝野上下,隻知有江尚書令,而不知有中書門下!其文能定國,武能安邦,更兼聖眷無以複加……長此以往,朝堂之上,恐再無旁人立錐之地!我陳派,郭相那邊,還有那些殘餘的魏派……縱然聯手,恐怕也難以對其形成半分製衡了!”

這番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激起了眾人心中壓抑已久的恐慌。

另一名戶部侍郎立刻介麵,聲音帶著不甘與憤懣:“是啊,陳公!今日韋老匹夫那“功蓋衛霍,業超班定遠’之言,簡直是將他捧到了天上!此等聲勢,已非人臣應有!若再不思對策,隻怕……”“隻怕什麽?”

一直閉目不語的中書令陳少卿,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並不銳利,甚至有些渾濁,但其中沉澱的滄桑、智慧與一絲深深的疲憊,卻讓在場所有人瞬間噤聲,不敢再妄言。

陳少卿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或焦慮、或憤懣、或惶恐的臉,良久,才輕輕地、長長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有無奈,有釋然,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製衡?”

他重複著這個詞,嘴角泛起一抹苦澀而自嘲的弧度,“拿什麽製衡?用我們在朝堂上那些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小把戲,去製衡一個能率十萬孤軍轉戰萬裏、踏破蠻荒聖山、打得百萬妖蠻聞風喪膽的軍神?用我們讀的那些聖賢書、寫的那些錦繡文章,去抗衡他那一首詩可喚帝王、一闕詞能鎮山河的通天文道?”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卻清晰:“製衡不了。從他踏破焉支山,訊息傳回洛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製衡不了了。此等人物,已非凡俗權術所能侷限。強行為之,不過是螳臂當車,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引火燒身,殃及池魚。”

“那……難道我們就坐視不理,任由他……”

禦史中丞不甘心。

“不。”

陳少卿打斷了他,渾濁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精光,那是一種放棄某種執念後,反而看得更通透、更冷靜的光芒,“既然製衡不了,那就不製衡了。”

眾人一愣,不明所以。

陳少卿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篤定:“我們不但不製衡,反而要……送他一程。助他,早日從殿閣大學士,晉升一一大儒。”

“大儒?!”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未能領會其中深意。

大儒,那可是大周世俗文道巔峰,天下文人士子畢生追求的至高境界!

助江行舟晉升大儒,豈不是……豈不是讓他更加強大?

“陳公,此話……何意?”

禮部侍郎遲疑問道。

陳少卿看著他們困惑的表情,緩緩解釋道:“爾等可知,我大周朝堂,陛下登基以來,為何大儒們,皆不在朝中擔任實職?便是掛名,也多隻是清貴閒職、帝師顧問?”

眾人若有所思。

這似乎是不成文的慣例。

“因為,”

陳少卿一字一頓,“大儒文位,已至人道巔峰,其文氣、其位格,隱隱有淩駕皇權、壓製天子之氣運。為免臣強主弱,有礙君臣綱常、國運氣數,故凡晉升大儒者,為避嫌,為全君臣之義,皆需主動退隱朝堂,不再擔任具體官職,尤其不能居於宰輔、尚書令等中樞要職。

此乃不成文的鐵律,亦是曆代天子與文道大能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漸漸恍然、繼而露出興奮之色的臉,繼續道:“陛下如今,文位亦是殿閣大學士。若江行舟在此時,驟然晉升大儒……其文位,便淩駕於陛下之上!”

“屆時,無論他本人意願如何,無論陛下是否依舊信重,為全禮法,為避嫌疑,為安天下士林之心,他都必須、也隻能,主動辭去尚書令等一切朝職,退出權力中樞!最多,得一個太子太傅、國子監祭酒之類的榮耀之銜,從此潛心學問,不問朝政!”

書房內,一片死寂,隨即,壓抑的興奮如同野火般在眾人眼中燃起!

妙啊!此計大妙!

不與其正麵爭鋒,不落下乘。

反而順水推舟,助其登頂!一旦江行舟文位突破,達到那至高無上的“大儒”之境。

規則本身,就會成為最強大、也最無可指摘的力量,逼迫他離開朝堂,離開那足以讓所有人窒息的權力核心!

“陳公英明!”

禦史中丞激動得聲音發顫,“此乃陽謀!堂堂正正,合乎禮法!屆時,非是我等排擠功臣,而是文道有成,功成身退!陛下也說不出半個不字,天下人也隻會讚其高風亮節!”

“隻是……晉升大儒,何等艱難?江行舟雖天賦異稟,但畢竟年輕,積累未必足夠。且晉升契機,玄之又玄,豈是我等外力所能助推?”

一名較為謹慎的官員提出疑問。

陳少卿捋了捋長鬚,眼中精光閃爍:“正因其年輕,銳氣正盛,鋒芒畢露!此番塞外大勝,攜潑天之功、萬民之望、天地之氣運歸來,正是其文心最堅、文氣最盛、感悟最深之時!

距離大儒之境,或許隻差一層窗戶紙!我等要做的,便是在這關鍵時刻,再添一把火,送一陣風!”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而充滿算計:“明日朝會,必有封賞大議。屆時,爾等需如此…”低語聲在書房內悄然響起,炭火劈啪,映照著幾張或興奮、或深思、或狠厲的臉龐。

一場針對江行舟的、名為“捧殺”的無形風暴,正在這洛京的深宅之中,悄然醞釀。

深夜,江陰侯府。

後宅,主院閨房。

與外間書房的暗流洶湧、算計深沉截然不同,此處瀰漫著一種溫暖、寧靜、甚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般淡淡慵懶的氣息。

室內隻點著幾盞造型雅緻的琉璃宮燈,光線柔和朦朧。

空氣中,氤氳著薛玲綺身上慣用的、清雅中帶著一絲甜暖的梔子花香,與她剛剛沐浴後殘留的濕潤水汽混合,沁人心脾。

精緻的雕花拔步床,垂著月影紗的帳幔,此刻已被金鉤挽起。

薛玲綺隻穿著一件素白色的綾綢中衣,如瀑的青絲披散在肩頭,尚未完全乾透,帶著濕潤的光澤。她側身偎依在江行舟的懷中,臉頰貼著他堅實而溫熱的胸膛,能清晰地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一隻瑩白如玉的纖手,無意識地、輕輕撫摸著江行舟中衣衣襟上細膩的繡紋。

自江行舟歸來,沐浴更衣,到夫妻二人獨處,她一直冇有說話,隻是這樣緊緊地、近乎貪婪地依偎著他,彷彿要用這種方式,確認他真的完好無損地回來了,真的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良久,她才微微抬起頭,在朦朧的燈光下,仰望著江行舟線條清晰的下頜,以及那雙此刻褪去所有殺伐銳氣、隻餘一片溫和深沉的眼眸。

她的眼中,水光瀲灩,是後怕,是心疼,是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最終化為一聲帶著濃濃鼻音、軟糯而顫抖的輕喚:

“夫君·……”

她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麽,卻又覺得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句帶著哽咽的埋怨與哀求:“塞外……孤軍深入……太危險了!下次……下次,無論如何,都別再去冒這樣的險了,好不好?我和爹爹、孃親,還有……還有洛京的大家,都擔心極……”

江行舟低頭,看著懷中妻子那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心中最堅硬的地方,也彷彿被這淚水浸得一片柔軟。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珠,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對待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隨即,他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溫潤平和、不帶絲毫戰場戾氣的笑意,那笑意直達眼底,帶著安撫人心的力“好,”

他聲音低沉,帶著承諾的意味,“短時間……應該不會再出門了。”

他將她往懷裏摟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嗅著那熟悉的髮香,目光卻似乎穿透了帳幔,投向了更深遠的地方。

“此番回來,見過了塞外的天高地闊,也見過了生死無常,更見過了文明與蠻荒的碰撞……心中,倒生出許多別樣的感悟。”

他緩緩道,語氣平靜,如同在敘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殿閣大學士,終究並非文道之終途。文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此番歸來,塵埃落定,我尋思著,也是時候……靜下心來,好好潛修一番文道了。”

他的話語中,冇有對朝堂風雲的眷戀,冇有對權柄炙熱的渴望,隻有一種沉澱下來的、返璞歸真般的追求。

彷彿那足以讓無數人瘋狂追逐的無上權柄與榮耀,於他而言,不過是沿途風景,看過,經曆過,便該繼續前行,去探尋那更深處、更本質的“道”。

薛玲綺聞言,微微一愣,仰起臉看他。

燈光下,他側臉的輪廓寧靜而深邃,那是一種曆經波瀾壯闊後,歸於內心平靜的強大。

她心中的擔憂與後怕,似乎也被這份平靜所撫慰。

她知道,她的夫君,從來都不是會被世俗權位所束縛的人。

他有更高遠的追求,更廣闊的天地。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將臉重新埋進他懷裏,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全然的信任與支援,“夫君想做什麽,便去做。家裏……有我在。”

江行舟微微一笑,不再言語,隻是輕輕拍撫著她的背脊,如同哄著孩童。

窗外,洛京的夜,深沉靜謐。

隻有更夫打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悠長,而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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