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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文聖 第294章 洛京!我江行舟回來了!

作者:百裏璽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6 19:59:53

江南道,金陵城。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深秋的金陵,梧桐葉落,為這座千年古都鋪上一層厚重的金黃。

玄武湖煙波浩渺,鍾山雲霞繚繞,依舊是一派王氣隱約的雄渾氣象。

隻是今日,這份沉靜被城外官道上浩蕩而來的欽差儀仗所打破。

尚書令、欽差大臣江行舟的巡視隊伍,抵達金陵。

與杭州時的“低調”不同,此番抵達金陵,排場明顯更為正式。

前有龍驤虎賁開道,後有文吏隨員捧印,欽差旌旗、尚書令節鉞、平東大元帥纛旗一一雖已卸任,但代表其功勳。

隊伍依次排列,在秋日陽光下獵獵招展,肅殺威嚴之氣撲麵而來。

沿途百姓遠遠圍觀,議論紛紛,皆敬畏地望著那輛被嚴密護衛的寬大馬車,猜測著這位如今在大周如日中天、傳奇事跡遍天下的年輕尚書令,此番駕臨金陵,又將掀起何等風波。

金陵城南門外,早已是冠蓋雲集。

以江南道新任刺史杜景琛為首,金陵府大小官員,乃至轄下數縣的縣令,皆身著朝服,按品階肅立恭候。

然而,最為引人注目的,卻是站在官員隊伍最前方、身份特殊的幾人。

其中兩人,年約五旬,一著紫袍,一穿錦斕,雖非官身,氣度卻絲毫不遜於周圍官員,甚至更添幾分百年世家沉澱出的雍容與……此刻難以掩飾的忐忑。

正是金陵城,乃至整個江南道都舉足輕重的兩大門閥巨擎一一王氏家主王肅,與謝氏家主謝玉衡。一年前,江行舟以江州府秀才案首的身份,前往金陵赴考。

彼時,王肅、謝玉衡皆是致仕在鄉的翰林學士,自恃身份清貴,家世顯赫,對這位驟然崛起的年輕士子,頗有幾分前輩的矜持與隱隱的輕視,甚至曾試圖以文會友、暗中考較,想給江行舟一個“下馬威”。然而,江行舟僅以一首嘲諷詩《烏衣巷》一“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一便將昔日煊赫無比、如今卻難免頹勢的金陵王謝,與曆史長河中那些終究湮滅的豪門並列,其中蘊含的滄桑感喟與隱隱警喻,如同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兩位老家主臉上,令他們當時便麵色鐵青,啞口無言,狼狽退場。

經此一事,“江行舟”這個名字,在金陵門閥圈中,便與“不好惹”、“手段刁鑽”、“文采壓人”劃上了等號。

而如今,短短一年過去,昔日那位新崛起的文道少年,已然一躍成為大周朝堂最具權勢的尚書令,五殿五閣大學士,文道公認的宗師泰鬥,更立下不世軍功,聖眷無匹。

其權勢、聲望、實力,與當年已不可同日而語。

莫說他們這兩個致仕的翰林學士,便是如今朝中那些真正的閣老重臣,麵對江行舟也需禮讓三分。至於“金陵王謝”的名頭?

放在江南,或許還能唬人。

可放眼天下門閥,關中有魏、韋、裴、柳,中原有崔、盧、李,河洛有鄭、楊、杜……王謝雖曆史悠久,但在當下的朝堂影響力和整體實力上,早已被這些根深蒂固的北方大族甩開。

在江行舟這樣執掌中樞、動輒影響國策的權臣麵前,他們那點地方性的影響力,根本不值一提。江行舟若真有心要敲打、甚至收拾他們,簡直易如反掌。

因此,當得知尚書令江行舟即將駕臨金陵的訊息,王肅與謝玉衡驚得幾夜未眠。

他們深知,此番絕非簡單巡查,杭州那邊傳來的、關於那位吳家主因“踴躍捐輸”而得了兩個國子監貢生名額的訊息,早已在江南門閥圈中傳得沸沸揚揚,同時也伴隨著那首令人膽寒的《題臨安邸》一一[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這位江尚書,分明是挾北疆烽火之威,“為國紓難”,“收割”江南財富,順帶著敲打不聽話的勢力。躲是躲不過的。

與其被動捱打,顏麵儘失,不如主動出迎,姿態放低,或許還能爭取個相對“體麵”的結果。於是,便有了今日城門外的這一幕。

王肅、謝玉衡不僅親自到場,更帶來了金陵城內排得上號的其餘十家門閥家主,組成了所謂的“金陵十二門閥”代表,與官員們一同迎候。

隻是,這十二位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的家主,此刻臉上全無平日的矜持與從容,個個神色拘謹,目光閃爍,尤其是王、謝二人,更是尷尬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畏懼,垂手而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車駕緩緩停下。

親衛掀開車簾,江行舟俯身走出。

他今日未著官服,而是一襲深青色的儒衫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披風,簡約中自有一股淵淳嶽峙的氣度。目光平靜地掃過迎候人群,在杜景琛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隨即,便落在了最前方那幾位神色複雜的門閥家主身上,尤其是王肅與謝玉衡。

“江南道刺史杜景琛,率金陵府上下官員,恭迎尚書令江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杜景琛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洪亮。

“杜刺史免禮,諸位同僚辛苦。”

江行舟溫聲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杜景琛連忙側身,介紹道:“大人,這位是金陵王氏族長,前翰林學士王肅公;這位是謝氏族長,前翰林學士謝玉衡公;這幾位是……”

雖然江行舟對他們早就熟悉,但那是以前的身份。

如今再見,已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自然需重新介紹。

不待杜景琛介紹完,王肅與謝玉衡已搶步上前,對著江行舟,竟是行了躬身長揖的大禮,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帶著明顯的恭敬與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金陵王肅、謝玉衡,拜見尚書令江大人!大人駕臨金陵,實乃本地文壇之幸,百姓之福!”他們身後,其餘十位門閥家主也連忙跟著行禮,口中說著類似恭維的話,隻是多少有些磕巴。江行舟看著眼前這兩位一年前尚在自己麵前擺出前輩架子的“老翰林”,如今卻在自己麵前行此大禮,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一種世事變遷、強弱易位的淡漠。

他並未立刻讓他們起身,隻是靜靜看了他們片刻,直看得王肅、謝玉衡額角微微見汗,心中七上八下。片刻,江行舟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平淡卻重若千鈞的力量:“王公,謝公,還有諸位金陵的賢達,不必多禮。一別經年,二位倒是清健如昔。”

他語氣溫和,彷彿隻是尋常寒暄,但“一別經年”四字,卻讓王、謝二人心頭一跳,瞬間想起去年那場不甚愉快的“金陵文會”。

江行舟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門閥家主,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明顯的指向性:

“本官此番南巡,途經杭州,見西湖歌舞,甚為感慨。北疆將士浴血,烽火連天,而江南富庶之地,卻難免有醉生夢死、忘卻國難之憂。幸而,杭州士紳,深明大義,踴躍捐輸,以助國難,實堪嘉許。”他頓了頓,看著王肅、謝玉衡等人瞬間變得緊張無比的神色,繼續說道:

“金陵,王謝舊地,人文薈萃,向為江南門閥之首,士林表率。

當此國難當頭,妖蠻入侵,社稷危殆之際,本官相信,以王、謝二公之高義,以金陵諸賢達之明理,定然不會落於人後,必當自動為江南表率,慷慨解囊,為國紓難,以全忠義之名,以正江南士風。不知……本官所言,然否?”

江行舟這番話,看似詢問,實則已是定調!

直接將“金陵王謝”乃至整個金陵門閥,架在了“江南表率”的火爐上烤!

而且明確點出“國難當頭”、“妖蠻入侵”,這是不容迴避、不容推諉的大義名分!

杭州的前車之鑒與後車之覆就在眼前,如何選擇,還需要多說嗎?

王肅與謝玉衡聞言,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更是湧起一股強烈的悔恨與後怕。

早知道這位煞星手段如此酷烈直接,當初何必去招惹他?

如今好了,被人家堵在家門口,以“國難”和“表率”為名,光明正大地“化緣”,他們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冇有!

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斷。

與其顏麵掃地之後被迫捐錢糧,不如自己主動奉上,姿態做足,或許還能少受點罪,甚至……說不定也能像杭州吳家那樣,撈點實實在在的好處?

比如……幾個國子監名額?

這個念頭一起,王肅瞬間有了決斷。

他猛地挺直腰板,雖然還有些發顫,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誠懇與激昂,彷彿瞬間成了憂國憂民的義士,振臂一呼,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江大人所言,字字珠璣,振聾發聵!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我金陵門閥,世受國恩,豈能坐視妖蠻肆虐,山河破碎?!

大人放心,我金陵王氏,願為天下先!

願捐一一上好棉布十萬匹!

現銀三十萬兩!以資軍需,略表寸心!

後續若有所需,王氏定當竭儘全力!”

他這一帶頭,謝玉衡也立刻跟上,不甘示弱:

“我謝氏,亦願捐精糧二十萬石!白銀二十五萬兩!並族中良駒百匹,以供軍用!”

有了王、謝這兩大巨頭帶頭表態,其餘十家門閥家主哪裏還敢猶豫?

生怕表態慢了,捐得少了,被這位江尚書記住,日後算賬。

頓時,城門口如同變成了認捐現場,一個個爭先恐後,報數聲此起彼伏:

“我陳氏捐銀十五萬兩,鐵料五萬斤!”

“我張氏捐銀十二萬兩,藥材三百車!”

“我周氏雖家資不豐,也願捐銀八萬兩,出壯丁五十人!”

“我李氏………”

“我趙氏………”

場麵之熱烈,竟絲毫不亞於當日的西湖畫舫。

這些金陵門閥,底蘊深厚,尤擅鹽、鐵、織造、漕運,家資之豐,比之杭州絲商鹽賈也不遑多讓。此刻在江行舟的“點名”與“表率”壓力下,又抱著或許能換取政治資本的期望,紛紛咬牙掏出真金白銀。

杜景琛早已安排好的書吏在一旁運筆如飛,快速記錄。

算盤聲再次劈啪響起,匯聚成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數字。

江行舟負手而立,看著眼前這“爭先恐後”的捐輸場麵,神色依舊平淡,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滿怠。

金陵,這座江南的政治文化中心,其門閥的財富與影響力,果然非同小可。

僅僅初步“表態”,便已收穫頗豐。

有了杭州、金陵兩地的巨資打底,北疆戰事的糧餉壓力,將得到極大緩解。

而更重要的是,通過這種方式,他不僅籌集了軍資,更是在實實在在地“收編”這些盤踞地方、往往與中樞若即若離的江南門閥勢力。

將他們與朝廷、與北疆戰事,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諸位慷慨高義,忠勇可嘉!本官定然如實上奏朝廷,為諸位請功!”

待眾人稍歇,江行舟朗聲說道,給出了預期的承諾。

王肅、謝玉衡等人心中雖肉疼,但聽到“請功”二字,又見江行舟臉色稍霽,總算暗暗鬆了口氣。至少,這最難堪的一關,算是過去了,而且似乎……還有得賺?

江尚書令大人,冇有當場賞賜他們一首鎮國級的嘲諷詩。

“江大人,請入城!下官已在府衙略備薄酒,為大人接風!”

刺史杜景琛適時上前邀請。

“請!”

江行舟微微頷首,在一眾官員與門閥家主恭敬的簇擁下,邁步向那座熟悉的、巍峨的金陵城門走去。洛京,皇城,文淵閣。

秋夜已深,萬籟俱寂,偌大的洛京城早已沉入夢鄉,唯有這帝國權力的中樞一一文淵閣內,依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然而,這光明驅不散的,是瀰漫在閣內每一個角落、幾乎凝為實質的壓抑、恐慌與深入骨髓的疲憊。巨大的北疆地圖幾乎占滿了一整麵牆,上麵密密麻麻標注的紅黑標記,此刻已是一片混亂狼藉。代表大周防線的紅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代表妖蠻聯軍的黑色潮水侵蝕、吞冇、割裂。數盞牛油巨燭在牆角劈啪燃燒,火光跳躍,映照著閣內一張張或慘白、或鐵青、或佈滿血絲的憔悴麵孔。

人影匆匆,步履淩亂。

身著不同品級官袍的官員、將領、幕僚、書吏,捧著或厚或薄的文書、信筒、輿圖,在閣內進進出出,低聲急促地交談、爭論,然後帶著更沉重的麵色離開。

空氣中瀰漫著墨臭、汗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因長期熬夜與巨大壓力而產生的焦糊氣息。“報!漠南道,豐州府八百裏加急!妖蠻聯軍分三路猛攻,守軍血戰三晝夜,箭儘援絕,豐州城……危在旦夕!太守張琦決意與城共存亡,血書求援!”

“報一!塞北道,大寧府急報!地龍妖掘地數裏,於昨夜子時突入城內,守軍猝不及防,巷戰慘烈!大寧府恐將不守!請朝廷速派援軍,並調撥防疫藥材,妖蠻似攜疫毒!”

“報一一!雲中府……雲中府……”

一名渾身浴血、甲冑殘破的信使幾乎是爬進文淵閣,嘶聲哭嚎,“雲中府……淪陷了!城破之時,太守周懷瑾大人……自刎殉國!

三萬守軍……十不存一!妖蠻正在城中……屠城!”

一份接一份染血的、用最緊急標記送來的戰報,如同冰冷的刀子,不斷刺穿著文淵閣內本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每一次“報”字響起,都讓閣內眾人心頭狂跳,麵色更白一分。

壞訊息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至,毫無停歇之意。

中書令陳少卿,這位往日裏氣度雍容、執掌天下文官之首的帝國宰相,此刻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圖前。他原本一絲不苟的銀髮此刻散亂地搭在額前,眼窩深陷,佈滿駭人的血絲,彷彿數日未曾閤眼。身上那件象征著極致榮寵的紫色一品仙鶴補子官袍,也因多日未換而顯得有些褶皺,甚至袖口處沾染了墨跡與灰塵。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支硃筆,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在地圖上不斷移動,試圖找到可以調動的兵力,可以支援的路線,可以穩固的節點。

然而,地圖上處處烽火,處處告急,他手中的硃筆懸在半空,競不知該點向何處。

“豐州告急……大寧告急……雲中……競然丟了!”

陳少卿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圖邊緣的硬木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兵力!兵力呢?!

本相前日才從山南道調去的三萬援軍呢?還冇到嗎?!

還有糧草!

說好的十萬石軍糧,為何隻到了一半?轉運使是乾什麽吃的?!”

一名兵部郎中顫抖著上前稟報:

“相爺……山南道援軍……在途中遭遇馬蠻遊騎襲擾,行軍緩慢,恐……恐還需三日方能抵達豐州。至於糧草……漕運河道有一處被雪魂妖帥,施法冰凍,船隻受阻,正在全力疏通……”

“三日?!豐州還能撐三日嗎?!”

陳少卿怒吼,隨即又像被抽乾了力氣,踉蹌後退半步,扶住桌案才勉強站穩,胸口劇烈起伏,“雲中府……必須奪回來!

那是塞北道咽喉,一旦落入妖蠻之手,東西聯係便被切斷,整個塞北道將門戶洞開!哪裏……哪裏還有兵可調?”

他目光在地圖上焦急地搜尋。

中原的兵馬要防備內亂和拱衛京師,輕易動不得。

江南的兵不擅北地作戰,且遠水難救近火。

西疆的兵……西蠻最近也蠢蠢欲動。

難道……真的要動用拱衛京師的最後力量一一羽林軍和三大營嗎?

“相爺,羽林……”

身旁一位樞密院副使小心翼翼開口。

“不行!”

陳少卿斷然否決,但聲音已冇了往日的斬釘截鐵,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與動搖,“羽林軍乃天子親軍,國之根本,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出洛京!再……再想想其他辦法!”

可是,還有什麽辦法?

陳少卿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與恐慌。

他擔任中書令二十餘載,曆經兩朝,主持過無數次朝會,批閱過無數軍國奏章,也經曆過一些邊疆摩擦但那些,最多是某一路、某一府的區域性戰事,朝廷以泰山壓頂之勢,或剿或撫,總能平息。何曾像如今這般,整個北疆,萬裏防線,數十個關隘重鎮,同時陷入苦戰,同時告急求援!妖蠻聯軍彷彿不知疲倦,不計傷亡,戰術詭異多變,驅獸、掘地、用毒、散疫、空中襲擾……無所不用其極,將大周聖朝經營的邊防體係衝擊得千瘡百孔。

他自詡熟讀經史,精通政務,善於平衡朝堂,可麵對這種全麵戰爭、種族存亡級別的軍事危機,他那套“製衡”、“調度”、“以文馭武”的宰輔之道,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排兵佈陣?

他不懂具體戰法。

調兵遣將?

他發現可調之兵捉襟見肘,無兵可調。

保障後勤?

他發現運轉體係在如此高強度的消耗下漏洞百出。

處處是窟窿,處處要填補,卻彷彿永遠填不滿。

“大周立朝千年,何曾……何曾有過如此混亂、如此危急的戰局?”

陳少卿望著地圖上越來越多的黑色標記,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沉的疲憊,“這些妖蠻……難道真如古老預言所說,要開啟那千年一度的聖戰,亡我人族江山嗎?”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千年聖戰,那是記載在典籍的故事,是席捲人、妖、蠻、海族等所有大族的滅世級戰爭,每一次都打得天崩地裂,文明斷絕,改朝換代。

難道,傳說中的聖戰浩劫,真的要在這個時代降臨?

“相爺,門下令郭大人從薊北道前線發來密信。”

一名中書舍人匆匆而入,呈上一封火漆密函。

陳少卿精神一振,連忙拆開。

郭正自告奮勇,親赴北疆協調督戰,是他如今為數不多還能倚靠的重臣。

然而,看完密信,陳少卿的臉色更加難看。

信中,郭正描述了前線指揮混亂、各部將領擁兵自保、見死不救、甚至相互傾軋的糟糕局麵,也提到了妖蠻聯軍裝備了某些前所未見的、威力巨大的攻城器械與毒物。

最後,郭正隱晦地提到,前線將士士氣低迷,普遍流傳著“朝廷無人”、“宰相誤國”的怨言,甚至有人私下感歎“若江尚書令在此,何至於此”!

“混賬!”

陳少卿氣得渾身發抖,將密信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怒氣過後,湧上心頭的卻是更深的無力與……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悔意。

“江行舟……”

這個名字,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腦海中浮現。

那個被他聯手郭正,以“製衡”為名排擠出中樞的年輕人。

那個在短短數日內,兵不血刃平定琅琊十萬叛軍的軍事奇才。

那個在杭州、金陵,輕易便籌措到海量錢糧,以解朝廷燃眉之急的能臣。

如果……如果江行舟此刻在朝中,以他尚書令的身份、威望、以及那份鬼神莫測的用兵與籌謀能力,北疆的局勢,是否會有所不同?

至少,不會像現在這般,處處被動,處處捱打,像一隻冇頭的蒼蠅,到處亂撞吧?

這個念頭一出現,便如同毒草般瘋狂滋長。

陳少卿痛苦地閉上眼睛。

不,不能承認!

若承認需要江行舟回來,那便等於承認他們之前的排擠打壓是錯誤的,承認他們的無能!

他陳少卿執政二十餘載的威望,將蕩然無存!

可是……不承認,又能如何?

北疆的烽火,不會因為他的麵子而熄滅。

雲中府的百姓,不會因為他的固執而複活。

大周的北疆山河,正在一寸寸被妖蠻的鐵蹄踐踏!

“相爺……”

中書舍人見他臉色變幻,許久不語,小心翼翼地上前,“郭大人在信末還說……江南道近日籌措錢糧頗有成效,或可暫解北疆餉匱之憂。

是否……行文催促江尚書令,將所籌錢糧,儘快押解北上?

還有……江尚書令精通軍務,或可……諮以方略?”

這話說得極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一一快讓江行舟把錢糧送回來,順便……問問他對戰局有什麽看法?

這幾乎是在暗示,該請那位“休假”的尚書令回來管事了。

陳少卿沉默良久,望著窗外沉沉夜色,洛京城牆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

洛京城內的百姓尚在安睡,卻不知北方的屏障已岌岌可危。

他想起陛下近日越發沉默、冰冷、疏離的態度一一顯然,對他是十分不滿意。

想起朝野日益沸騰的恐慌與質疑,想起地圖上那一片刺目的黑色………

最終,他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緩緩轉過身,對著中書舍人,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擬旨……以內閣名義,八百裏加急,發往江南道欽差行轅,交尚書令江行舟。

一,江南籌措糧餉之功甚大。二,請其將所籌錢糧,以最快速度,送至北疆各府、各軍前。三,北疆戰事告急,望其以國事為重,停止休假……速回。速去!”

“是!”

中書舍人凜然應命,快步離去起草詔書。

陳少卿獨自站在巨大的地圖前,背影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格外佝僂、孤寂。

他終於,還是朝著那個方向,邁出了妥協的第一步。

這道旨意發出,便意味著洛京內閣中樞,正式向北疆的慘敗和自身的無能低頭,向那位被他們放逐的“救火者”,發出了第一聲急切的呼喚。

隻是,這道密函,能否請得動那位正在江南“閒庭信步”、卻已寄托著民望的尚書令?

文淵閣的燈火,依舊徹夜不熄。

而北疆的烽火,也依然在熊熊燃燒。

大周聖朝的長夜,似乎還遠遠看不到儘頭。

金陵,秦淮河,夜。

十裏秦淮,六朝金粉。

入夜的秦淮河,纔是這座古都真正的魂魄甦醒之時。

畫舫如梭,燈火如晝,將一河碧水染成流動的錦緞。

絲竹管絃之聲,吳儂軟語之調,脂粉香與酒菜香,混雜著水汽,在微涼的夜風中氤氳瀰漫,織就一幅活色生香、醉生夢死的盛世浮世繪。

今夜,秦淮河上最華美、最闊氣的幾艘畫舫被包了下來,連成一氣,燈火輝煌,映得半條河麵亮如白晝。

金陵本地的官員、致仕鄉紳、特別是剛剛“慷慨解囊”的十二家門閥的家主及其核心子弟,幾乎悉數到場。

宴席的規格極高,水陸珍饈羅列,時鮮果蔬滿案,更有從江南各地重金禮聘來的頂尖樂伎、舞姬,在舫中翩躚獻藝,清歌曼舞,極儘妍態。

這是為尚書令江行舟舉辦的“答謝宴”兼“送行宴”。

儘管心底或許還在為掏出的钜額錢糧滴血,但表麵功夫,這些江南的體麪人做得十足。

觥籌交錯,笑語喧嘩,恭維之詞不絕於耳。

眾人爭相向主位上的江行舟敬酒,言辭懇切,姿態謙卑,彷彿能與這位權傾天下的尚書令同席共飲,已是莫大榮耀,全然忘記了不久前的忐忑與肉疼。

江行舟安然受之。

他今日換了一身較為休閒的月白色錦袍,玉冠束髮,少了朝堂上的肅穆,多了幾分名士風流。他斜倚在鋪著軟墊的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著一隻薄如蟬翼的玉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陳年花雕。他神色怡然,帶著幾分慵懶的醉意,目光掠過舫外璀璨的燈河與舫內曼妙的歌舞,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真的沉浸在這“暖風熏得遊人醉”的江南溫柔鄉裏。

秦淮風月,名不虛傳。

與西湖的疏朗雅緻不同,秦淮更多了一份入骨的香豔與繁華。

此情此景,足以讓最堅硬的意誌也為之軟化,讓最緊迫的憂思也暫時拋卻。

“江大人文采風流,見識廣博,今日能得大人蒞臨,實乃金陵文壇百年盛事!下官再敬大人一杯!”江南道刺史杜景琛滿麵紅光,再次舉杯。

他心中其實頗為慶幸,這位煞星雖然收割了本地門閥一大筆錢糧,但總算冇有像在杭州那樣題詩痛罵,反而給了“請功”的許諾,算是全了雙方顏麵。

今夜宴席,自然要竭力營造賓主儘歡的氛圍。

“杜刺史客氣。”

江行舟舉杯示意,淺酌一口,目光卻有些飄遠。

秦淮的歌舞昇平,與腦海中那些不斷傳來的、來自北疆的血色戰報,形成了極其詭異而諷刺的對比。一邊是極致的享樂與安逸,一邊是極致的殘酷與犧牲。

而這享樂安逸下的錢糧,即將成為支撐那殘酷犧牲的基石。

天道循環,因果糾纏,莫過於此。

就在宴至中巡,氣氛最為熱烈之時。

一名身著玄色勁裝、麵容清冷、氣息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侍女,悄無聲息地穿過喧囂的人群,來到主位之側。

正是江行舟的貼身侍女,玄女。

她俯身,在江行舟耳邊低語幾句,同時將一封以火漆密封、蓋著加急印信的密函,輕輕放在他手邊的案幾上。

熱鬨的聲浪似乎在這一刻微微滯澀了一下。

許多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這邊。

能在此刻遞上、且由這位神秘侍女親自呈送的密函,絕非尋常。

江行舟臉上那抹慵懶醉意,在指尖觸及密函冰涼的封皮時,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其中驟然銳利起來的眸光。

他放下酒杯,用旁邊溫熱的濕巾擦了擦手,動作不疾不徐,然後拿起密函,指尖輕輕一劃,堅韌的火漆應聲而開。

展開信紙,目光如電掃過上麵的字跡。

信很短,是標準的朝廷公文格式,但落款處那兩個力透紙背、甚至能看出書寫時焦躁與急迫的簽名,卻讓這封公函的分量變得截然不同一一中書令陳少卿、門下侍中郭正。

而內容,更是言簡意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下身段的懇求:

“北疆戰事萬分告急,雲中已陷,諸鎮糜爛,朝廷捉襟見肘,舉步維艱。

茲事體大,關乎國運。伏惟尚書令江公,深明大義,才略冠世。

懇請以國事為重,萬勿以個人休沐為念。望公速止江南之行,即日返京,共商禦敵方略,挽狂瀾於既倒!

臨書倉促,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冇有虛與委蛇的客套,冇有隱晦的指責,隻有赤裸裸的告急與毫不掩飾的請求一一回來!

快回來!

內閣,頂不住了!

江行舟的嘴角,緩緩地勾起。

那不是愉悅的笑,而是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塵埃落定般的瞭然。

“他們,終於……屈服了。”

江行舟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近在咫尺的玄女能聽見。

指尖一搓,那封代表著洛京中樞最後矜持與急迫求救的密函,便化作一簇細微的火焰,在他掌心無聲燃燒,頃刻間化為灰燼,飄散在秦淮河濕潤的空氣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抬起頭,臉上已再無半分醉意,隻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靜與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緩緩站起身。

這一站,彷彿帶著無形的力量。

整個畫舫內喧囂的聲浪,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樂聲停了,舞姿頓了,交談聲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杜景琛舉到一半的酒杯僵在空中,王肅、謝玉衡等門閥家主臉上的笑容凝固,樂伎舞姬們不知所措地停下動作。

江行舟冇有看他們,他邁步,走到畫舫臨河的欄杆旁。

夜風拂動他月白的衣袍,秦淮河上璀璨的燈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細碎的光點,卻照不透那眼底深處的寒意與決斷。

他望著眼前這流淌了千年的繁華與奢靡,望著那承載了無數才子佳人傳說、也見證了無數次王朝興衰的秦淮河水,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鴉雀無聲的畫舫,甚至壓過了河上隱隱的絃歌:“秦淮風月,江南煙雨,美則美矣。”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這重重燈火與歡愉,投向了北方那不可見的、血與火的疆場,“然,北地烽燧未熄,將士血猶未冷。此間歌舞,可以醉人,卻不可醉國。”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舫內一張張神色各異、驚疑不定的麵孔,最後落在杜景琛等人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朝廷急召,北疆事急。本官,該回去了。”

短短八字,卻如定音之錘。

刺史杜景琛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趨前數步,對著江行舟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激動與如釋重負:

“下官……恭送尚書令大人!

大人以國事為重,不辭勞苦,實乃國之柱石,萬民之幸!

掃蕩北疆妖蠻,安定社稷,全仰賴大人神威!江南道上下,必謹遵大人此前吩咐,全力籌措轉運錢糧物資,以為大人後援!祝大人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恭送尚書令大人!”

“祝大人馬到功成!”

“仰賴大人神威,蕩平妖氛!”

王肅、謝玉衡等門閥家主,以及滿舫的官員、士紳,此刻也紛紛醒悟,連忙起身,齊聲附和,躬身相送。

他們的聲音參差不齊,卻同樣響亮。

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終於送走這尊“瘟神”的暗暗鬆氣,有對即將失去的钜額錢糧的最後一絲肉疼,有對這位手段莫測的權臣的深深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扭曲的期盼與依賴。

他們恨江行舟嗎?

當然恨。

恨他手段酷烈,恨他巧取豪奪,恨他讓各家傷筋動骨。

可是,他們更恨,更怕的是北疆那群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妖蠻!

恨的是朝廷那幫平日高談闊論、臨事卻束手無策的庸碌之輩!

怕的是有朝一日,北方妖蠻的鐵蹄真的會越過黃河,踏破長江,將這秦淮風月、江南繁華,也一並碾作童粉!

而眼前這位年輕的尚書令,是唯一一個,在最近距離、以最震撼的方式,向他們展示過何為“絕對力量”與“翻雲覆雨”手段的人。

他能兵不血刃平定琅琊王十萬叛軍,他能一首詩逼得杭州全城惶恐又踴躍捐輸,他能在談笑間讓金陵十二門閥低頭獻金。

儘管這力量讓他們恐懼、讓他們付出代價。

但在此刻北疆防線搖搖欲墜、大周國運風雨飄搖之際,這份令人恐懼的力量,卻又成了他們心中最可靠、也幾乎是唯一可指望的支柱!

他們眼神複雜地望著那個獨立船頭、月白身影彷彿要與天上冷月爭輝的年輕人。

畏懼與痛恨之下,是不得不承認的折服,是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慶幸,對其能力近乎迷信的期盼。守住北疆防線,才能守住江南的繁華。

這個道理,這些精明到骨子裏的江南門閥,比誰都懂。

而現在,能守住北疆防線的希望,似乎……係於眼前此人。

江行舟將眾人複雜的神色儘收眼底,心中明鏡一般。

他冇有再多言,隻是對杜景琛及眾人微微頷首,然後轉身,對玄女吩咐道:

“傳令下去,儀仗即刻準備,連夜啟程,走水路換快馬,以最快速度返回洛京。”

“是!”

玄女領命,身影一閃,已消失在舫外夜色中。

江行舟最後看了一眼這秦淮河上不滅的燈火,看了一眼舫內那些躬身相送、心思各異的江南麵孔,然後,毫不猶豫地邁步,走下畫舫,登上了岸邊早已備好的、更為輕快堅固的官船。

官船解纜,船工撐篙,船隻緩緩離開喧鬨的秦淮河心,向著城外運河的主航道駛去。

船頭氣死風燈的光芒,在墨色的水麵上劃開一道漣漪,漸漸融入沉沉的夜色。

畫舫上,杜景琛、王肅、謝玉衡等人,依舊保持著躬送的姿態,直到那點燈火徹底消失在河道拐彎處,才緩緩直起身。

河風帶著寒意吹來,方纔的笙歌熱舞、酒酣耳熱,彷彿隻是一場幻夢。

眾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般的複雜,以及對北方那場決定國運的戰事,難以言說的期待與隱憂。

秦淮月明,依舊照耀著六朝金粉地。

而北望之處,烽火正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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