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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文聖 第267章 籌備中秋之宴!關中稅賦!

作者:百裏璽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6 19:59:53

洛京城,依舊是那個繁華似錦、絃歌不輟的天下中樞。

天街車水馬龍,東西兩市喧囂鼎沸,彷彿一切如舊。

然而,朝堂之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博弈所帶來的餘震,卻讓每一個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官員,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凜冽氣息。

空氣裏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如同暴雨洗淨天空後,留下的那種清冷與不安。

征西大元帥江行舟,凱旋歸來後不久,便主動上表,懇辭軍職,隻保留戶部尚書一職。

表麵上看,這是急流勇退,交出了炙手可熱的兵權,姿態謙遜,符合“功成身退”的古訓,是一種“退讓”。

但所有在宦海沉浮中練就了火眼金睛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這絕非簡單的退讓,而是一步精妙絕倫、以退為進的狠棋一一他不僅自身安全著陸,更順手將最大的政敵、頂頭上司尚書令魏泯,一腳踢到了數千裏之外、凶險莫測的漢中,追剿黃朝!

戶部,執掌天下錢糧稅賦、國庫收支、戶籍田畝,乃是帝國的命脈,國家的錢袋子!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以往,戶部尚書雖是六部要職,但在尚書令魏泯及其關中門閥勢力的長期壓製下,在前任戶部尚書楊思之那般“老好人”、“和事佬”的執掌下,戶部往往淪為一個需要看儘各方臉色、四處拆東牆補西牆的“賬房先生”角色,甚至堪稱“受氣包”。

皇親國戚、權貴世家,乃至各部衙門,都敢理直氣壯地前來“借支”款項,而且常常是劉備借荊州一一有借無還。

戶部的庫銀,幾乎成了某些特權階層予取予求的私庫,賬目混亂,虧空巨大。

但如今,情況已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端坐在戶部大堂那張象征著財權核心的紫檀木公案之後的,是強勢歸來的戶部尚書江行舟!是那個年僅十七歲便官至二品、文能壓服清流大儒、武能定鼎長安危局的江行舟!

是那個連三朝元老、權勢滔天的尚書令魏泯都被其雷霆手段扳倒,逼得遠赴漢中、前途未卜的江行舟!他甚至無需疾言厲色,隻需用那平靜似水卻深邃如淵的目光淡淡掃過,便讓所有前來匯報、請示、乃至試圖討價還價的官員,感到一股無形的、令人呼吸困難的威壓!

自他重掌戶部印信以來,第一把火便燒向了積弊多年的財政賬目。

他迅速從戶部本司和禦史台抽調精乾人員,組建了直屬其領導的“審計清吏司”,這群人如同配備了最鋒利爪牙的獵犬,日夜不休地撲在如山如海的賬冊之中,錙銖必較地覈對稽查近十年來每一筆钜額款項的來源、流向與最終落腳點!

這把名為“審計”的烈火,至今仍在熊熊燃燒,燒得整個洛京的權貴圈雞飛狗跳,人心v惶惶!各級官員、宗室親王、外戚勳貴,以往以“軍需”、“工程”、“采買”、“貢奉”等各種名目“借支”、“挪用水衡”、“造成虧空”的銀兩,經過初步清算,累計數額竟高達數億兩白銀之巨!其中許多款項,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一一有去無回,成了填不滿的無底洞!

若是以往,這等陳年爛賬,多半是雷聲大、雨點小,在各方勢力的博弈和妥協下,最後往往是不了了之,最多抓幾個無足輕重的小吏頂罪。

但江行舟這位強勢尚書,卻是動了真格,要啃這塊最硬的骨頭!

他並未選擇在朝堂之上大張旗鼓地彈劾任何人,那樣容易引發眾怒和集體反彈。

而是采取了更為精準、也更為致命的方式一一他將一份份經過“審計清吏司”仔細覈對、證據鏈清晰完整的“欠款清單”,分別派人“客客氣氣”地送至相關府邸或衙門。

隨清單附上的,往往隻有一句語氣平淡卻分量千鈞的話:“國庫空虛,邊關餉銀吃緊,關中百萬流民賑濟亦需钜款。望貴府/貴部於旬日之內,酌情歸還所欠,以解朝廷燃眉之急。戶部江行舟頓首。”這一下,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起初,還有一些自恃身份尊貴、根基深厚的郡王、國舅爺,打著哈哈,擺出各種困難,試圖搪塞過去,甚至還想搬出宮裏的貴妃、太後關係,試圖施加壓力,讓江行舟知難而退。

然而,他們很快就驚恐地發現,這些以往無往而不利的招數,對江行舟完全無效!

這位年輕尚書的迴應,簡單、直接一一所有被查明並通知後仍拖欠款項的部門、府邸,其名下所有的俸祿銀、節慶賞賜、工程專項撥款、乃至日常的辦公用度采買款項,一律從戶部源頭上……予以暫停支付!斷糧!

斷餉!

斷銀!

這一招,堪稱釜底抽薪!

不過旬月,那些原本還趾高氣揚、企圖矇混過關的權貴們,就徹底慌了神!

府中上下數百口人每日要吃飯,龐大的門人仆役隊伍要按時發放餉銀,各種維係體麵的社交應酬開支巨大,這銀錢流水一斷,頓時捉襟見肘,窘態畢露!

更別說那些指望著戶部撥款才能維持運轉的衙門了,幾乎陷入癱瘓邊緣!

與此同時,禦史台那邊,關於某些勳貴宗室“钜額虧空國孥”、“貪墨腐敗”的彈劾奏章,也開始“適時地”、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女帝武明月的禦案之上………。

壓力,如同泰山壓頂般從四麵八方,朝他們襲來!

最終,在現實生存的逼迫與政治清算的無形威懾下,那些昔日的“老賴”們,不得不低下高昂的頭顱,或是忍痛變賣古董珍玩、田莊鋪麵。

或是動用壓箱底的“私房錢”,咬著後槽牙,帶著血淚,將一筆筆拖欠多年、甚至已被他們視為囊中之物的款項,連本帶利地、一分不少地送回了戶部銀庫!

江行舟“活閻王”、“鐵麵尚書”的名號,迅速傳遍洛京上下!

整個官場,談“江”色變!

再也無人敢將戶部視為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戶部衙門前的石獅子,彷彿都帶上了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煞氣。

如今的六部格局,已然劇變。

尚書令魏泯,被女帝那道“未滅黃朝,不得回京”的嚴旨,牢牢地釘在了千裏之外的漢中戰場,歸期渺茫。

名義上的行政中樞一尚書省,一下子陷入了群龍無首的尷尬局麵。

按大周製度,遇有重大政務,需六部尚書合議-一一謂之“六部議政”,再呈報內閣宰相、皇帝裁決。然而,吏部尚書李橋,雖掌官員銓選大權,地位尊崇,但性格相對溫和,乃是弱勢的尚書。他深知江行舟聖眷正濃、手段狠辣且占據大義名分,絕非易與之輩,因此不願也不敢輕易與之正麵爭鋒而禮部、刑部、工部三位尚書,其部門運作嚴重依賴戶部的財政支援,缺乏與掌控錢袋子的江行舟抗衡的底氣與資本。

兵部尚書唐秀金,更是江行舟的座師,關係密切。

於是,一個極其微妙且前所未有的局麵悄然形成:凡需六部協商決議之事,無論起初爭論如何,最終的走向,往往會不自覺地以戶部提出的意見一一實質上就是江行舟的意見一一為主!

原因無他,朝廷任何一項政策的推行,無論是興修水利、賑濟災荒、鞏固邊防,還是官員俸祿、宮廷用度,最終都繞不開一個最核心的問題一“錢”從何來?

冇有戶部尚書江行舟的點頭簽字和財政撥款,再完美無缺的計劃也隻能是紙上談兵,是空中樓閣!即便朝廷正式下令,皇帝下旨,也繞不開戶部。

江行舟也完全可以憑藉其戶部的專業職權,以“需要詳細預算評估”、“方案存在疏漏需補充調研”、“相關款項來源尚未落實”、“當前國庫實在空虛”等冠冕堂皇,且難以駁斥的理由,輕輕鬆鬆地將項目拖延上數月,甚至數年,一直把一項計劃給拖到無疾而終。

江行舟,雖無尚書省尚書令之實名,卻憑藉其牢牢掌控的大周聖朝財政大權、以及那令人忌憚的強硬手腕與如日中天的聖眷,已然成為實際上的……六部之首!

隱隱有了“攝尚書事”的威勢與影響力!

他並不急於攬過六部的所有權力,也很少對其它六部事務指手畫腳,顯得極為剋製。

但一旦涉及錢糧稅賦的調度、國家財政的規劃,他的話語,便擁有著一言而決、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的簽字,比品級更高的官員的印章更有效力。

每日,戶部衙門前,車水馬龍,冠蓋雲集。

各部侍郎、司官,封疆大吏派來的心腹,乃至一些不得不低頭的宗室勳貴代表,皆需小心翼翼地遞上名帖,恭敬地等待召見,隻為能在來年的預算、臨時的撥款、稅收的減免等關乎切身利益的要事上,得到這位年輕得過分、卻手握實權的尚書大人一個首肯的眼神,或是一句簡單的“可”。

洛京,中書省衙署後院。

一間陳設極儘雅緻、焚著淡淡龍涎香的靜室內,熏香嫋嫋,隔絕了前衙的喧囂。

中書令陳少卿與門下侍中郭正,這兩位分掌帝國政令出納與稽覈大權的內閣宰輔,並未在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而是難得悠閒地對坐在一張紫檀木茶海兩側。

紅泥小爐上,銀壺內的山泉初沸,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咕嘟”聲,與室內靜謐的氛圍形成微妙反差。然而,兩人看似閒適品茗的姿態下,眉宇間卻都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凝重,如同窗外洛京上空積聚的陰雲。

他們指尖摩挲溫潤瓷杯的動作,透露著心緒的不寧。

此刻他們低聲談論的,正是如今牽動著整個朝堂神經、也關乎他們自身利益的西南戰局。

“唉,”

陳少卿輕輕吹了吹茶盞中澄碧的湯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悉時局的感慨:“剛得到的劍南道軍報,黃朝那股殘兵敗將,在漢中一帶,依托山險,頻頻竄擾鄉裏,競又讓他們裹挾了不少流民,聲勢……看著頗有幾分死灰複燃的跡象。

眼下估摸,怕是已聚攏了不下五萬之眾。”

他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評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趣聞,但“死灰複燃”這四個字,卻像一根浸了冰水的細針,輕輕刺在靜謐的空氣裏,帶來一絲寒意。

郭正端起茶杯,並未立刻飲用,指尖在溫潤的瓷杯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誚的冷笑:

“魏相不是已經“戴罪立功’,帶著五萬京畿精銳,浩浩蕩蕩殺奔漢中去了麽?

陛下賜予天子劍,準其先斬後奏,便宜行事,這是何等的信重與倚賴?

想必……以魏相之能,剿滅此等跳梁小醜,該是指日可待吧?”

他特意在“戴罪立功”和“指日可待”這幾個字上,不著痕跡地加重了語氣,其中的諷刺與幸災樂禍之意,如同茶湯中泛起的微瀾,雖不劇烈,卻清晰可辨。

“指日可待?”陳少卿搖了搖頭,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絲心照不宣的無奈苦笑:

“郭相就莫要再說這些場麵話了。你我皆心知肚明,魏相……長處在於案牘律法,善於朝堂權衡,乃是難得的治世之臣。

可這臨陣指揮、野戰攻伐……跨馬提刀之事,實非其所長啊!

讓他去對付黃朝那種流竄的悍匪,恐怕收效甚微。”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所思地瞥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不遠處兵部衙門那肅穆的匾額:“反觀真正知兵、善戰,在軍中威望素著的兵部唐尚書,此刻卻安坐於洛京,對漢中軍務,不發一言,不獻一策,穩坐釣魚台,冷眼旁觀。

這其中的微妙意味……嗬嗬,耐人尋味啊。”

郭正聞言,冷哼一聲,將杯中已微涼的茶水一飲而儘,彷彿要澆滅胸中一股無名之火,語氣變得尖銳起來:

“何止是唐尚書!朝中那些開國一係的國公、侯爺們,哪個在軍中冇有盤根錯節的關係?

尤其是薛國公、蒙國公那一脈的老功勳,他們的門生故舊、子侄親信,占著我大周邊軍及各地府軍中近半的實權將領!

這些將領,多是世襲的勳貴子弟,彼此聯姻,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爍著精明算計的光芒:“別忘了,薛國公……可是那位如今權傾朝野的江尚書的嶽丈泰山!

有此一層翁婿關係在,軍中那些驕兵悍將,豈會真心實意、全力以赴地去幫魏相在戰場上建功立業,讓他風風光光地班師回朝?

他們啊……恐怕私下裏巴不得魏相在漢中多吃幾個敗仗,多耗些時日,最好弄得焦頭爛額,無法翻身呢!”

“是啊……此乃陽謀,無可奈何。”

陳少卿長歎一聲,緩緩靠在椅背上,神色複雜難明:“魏相在朝中時,門生故舊遍佈六部九卿,固然是樹大根深,令人忌憚。

可一旦離開了這洛京的棋盤,到了那天高皇帝遠、刀劍無眼的戰場上,尤其是需要倚仗那些本就與他不甚和睦的軍頭們的時候……!

他那套縱橫捭闔、權衡製約的朝堂手段,可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這便是所謂的“強龍難壓地頭蛇’,更何況,這地頭蛇的背後,還站著一條更厲害的潛龍。”兩人沉默片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凜然。

那位年紀輕輕卻已翻雲覆雨的戶部尚書一一江行舟,他的身影雖坐鎮洛京戶部大堂,但其無形的影響力,卻早已通過錯綜複雜的軍中關係網,如同一張彌天大網,牢牢地籠罩在千裏之外的漢中戰場的上空。軍中將領,都在看遙遠洛京戶部尚書江行舟的臉色行事。

魏相此行,從離開洛京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步步荊棘,前途未卜。

“不過……”郭正話鋒一轉,語氣稍稍緩和,帶著一種務實的態度:

“眼下看來,局勢倒也未必會立刻崩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關中已經收複,重歸王化,朝廷根基無恙。那黃朝雖號稱五萬之眾,但多是烏合之眾,缺糧少械,缺乏根基。

漢中地勢險要,北有秦嶺千仞屏障,東有潼關、武關等鎖鑰雄關,他若想竄出漢中這塊絕地,唯有向南進入巴蜀,或向東竄犯荊楚這兩條路可選。”

陳少卿點了點頭,介麵分析道,語氣恢複了宰相的沉穩:

“不錯。隻要魏相……不,是朝廷派駐的大軍,能暫且穩住陣腳,牢牢守住這幾處關鍵隘口,將黃朝這股禍水,死死地堵在漢中盆地之內。

時日一久,其內部必因糧草匱乏、利益不均而生變亂。

屆時,或剿或撫,主動權便儘在朝廷掌握。至少……在眼下這個多事之秋,維持一種“僵持’的局麵,避免戰火大規模蔓延,或許對你我而言,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他們都心照不宣,黃朝是一個巨大的隱患,必須清除。

但在當前洛京權力格局劇烈洗牌、各方勢力亟待重新整合的微妙時刻,維持一種“可控的僵持”局麵,或許對他們這些需要在朝堂縱橫捭扈的掌權者而言,反而是一種更有利的狀態。

戰事延長,朝廷的錢糧調配、軍隊的調動、相關地區的人事任命、以及各方勢力在其中的博弈……都擁有了更多、更靈活的操作空間與迴旋餘地。

中原門閥和北方門閥,也能從中分一杯羹。

“但願……局勢能如你我所願,維持這份“安靜’吧。”

陳少卿最後喃喃一句,像是總結,又像是某種無奈的期盼。

他舉起重新斟滿的茶杯,向郭正微微示意。

兩人默默對飲,茶香依舊,但靜室內的空氣,卻比方纔更加沉重了幾分。

那遠在漢中的烽火,彷彿已映紅了他們眼中的算計。

戶部衙署深處,紫檀木大案上奏章堆積如山,一縷沉水香從狻猊爐中嫋嫋升起,筆直的青煙在午後漸斜的秋光裏凝而不散,給這肅穆的堂宇更添幾分沉靜。

戶部侍郎李德明微微躬身,立在案前數步之外,聲音壓得低而穩,每一個字都斟酌過:“大人,鄰近中秋了。”

案後,尚書江行舟並未抬頭,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一份關於漕運改道的條陳上,隻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李德明略吸一口氣,接著稟道:

“各妖蠻國使團,日前已陸續抵達京城,驛館幾近住滿。

陛下有意藉此佳節,在麟德殿設中秋盛宴,一來彰顯聖朝懷柔遠人之意,款待來使,二來……”他頓了頓,聲音更凝練了些,“亦是向妖蠻諸國,昭示我大周之國力威儀。”

他說話時,眼角餘光飛快掃過端坐的身影。

江行舟依舊垂眸,冷峻的側臉在光影交錯中如同石刻,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唯有翻閱紙頁的指尖,穩定得冇有一絲顫動。

李德明心知關鍵在此,繼續道:“宮裏王德全公公方纔來傳過話,初步覈算,辦這場麟德殿盛宴,一應殿宇裝飾、宴席用度、歌舞雜耍,乃至對諸國使團的賞賜,粗略估計,需從國庫撥銀……五百萬兩。”報出這個數目時,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若是由陛下私庫出錢,自然無需來過戶部這一關。

可既動用了國庫,即便是宮裏的意思,也需眼前這位尚書大人硃筆一批。

誰不知江尚書執掌戶部這段時間,精打細算近乎苛刻,鐵麵無私之名朝野皆知,即便是宮中的用度,若覺不妥或過於奢靡,他也曾幾次三番頂回去,而陛下競也多有依從。

此刻,李德明的心著實懸到了嗓子眼。

出乎意料的是,江行舟聽罷,並未如往常審批那些冗雜開支般即刻蹙眉追問,或拿起算盤細細複覈。他隻是將手中的漕運條陳輕輕放下,略一沉吟,便微微頷首。

隨即伸手取過案頭那支禦賜的紫檀狼毫筆,在蟠龍硯台中徐徐蘸飽了硃砂,手腕懸空,穩如磐石,下一刻,那抹鮮紅便落在了申請五百萬兩雪花銀的奏請文書上。

硃批流暢而下,是一個力透紙背、筋骨嶙峋的“準”字,其下附上一行瘦硬的小字:“著太府寺、光祿寺,會同內侍省,依製辦理,務求隆重,彰顯國體。所需銀兩,由戶部如數拔付。”

“大人……這………”

李德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看錯,下意識地踏前半步,小心翼翼地提醒,

“五百萬兩……非是小數目。如今國庫雖因前番追繳積欠稍顯寬裕,但關中賑災刻不容緩,西南邊軍的冬餉亦亟待補充,皆是吞金巨獸……下官愚見,是否……可酌情削減一些?

若精打細算,二三百萬兩,緊湊些,估摸也能辦下一場盛宴。”

江行舟聞言,緩緩放下了筆。

那支價值不菲的狼毫筆落在青玉筆山上,發出輕微一聲脆響。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投向李德明,那平靜之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深邃壓力,讓李德明瞬間噤聲。“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江行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

他站起身,玄色的官袍拂過案角,緩步走到軒窗之前,負手望向皇宮的方向。

夕陽的餘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悠長,投在冰涼的金磚地麵上。

“李侍郎,你且細想,”他背對著李德明,聲音沉穩地流淌開來,“今年以來,我大周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上元夜的京城騷亂雖已平定,然民心餘悸猶存;

年中北疆雪狼國悍然叩關,雖被鎮北軍擊退,然狼子野心,何曾一日泯滅?

國內黃朝逆賊為禍,關中為之震盪,雖已將其主力困於漢中一隅,然流毒未清,餘波未息;更不用說,陛下力排眾議,推行“推恩令’,削藩之舉,更是觸動了不知多少諸侯王的筋骨利益。”他一樁樁、一件件道來,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與己無關的史冊記載,但其中蘊含的驚心動魄,卻讓李德明後背沁出冷汗,不禁屏住了呼吸。

“這一樁樁、一件件,落在周邊那些虎視眈眈的妖蠻國度眼中,他們會如何想?如何解讀?”江行舟倏然轉身,目光銳利如電,直刺李德明,“他們不會看到我大周壯士斷腕、刮骨療毒的決心與魄力,他們隻會看到一一大周聖朝,眼下正陷入內憂外患,動盪,虛弱,以及……那可乘之機!”他向前一步,逼近李德明,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千鈞之力:“此時此地,若我大周顯露出一絲一毫的疲態,若這中秋慶典辦得簡陋寒酸,讓那些妖蠻使者看了笑話。

恐怕明日,邊關告急的狼煙,便不止是西北那一縷了!

邊釁一開,生靈塗炭,屆時所耗,又豈是五百萬兩白銀可以計量?”

“故而,陛下此中秋盛宴,必須辦!而且,必須辦得風光鼎盛!不能有絲毫示弱之態!”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要讓那些乘著駝馬遠道而來的妖蠻使者們,用他們的眼睛看!

看看我洛京城,依舊如往日車水馬龍、市井繁華!

看看我麟德殿的金碧輝煌、皇家威嚴,絲毫不亂! ..想要趁亂來襲,絕無可能!”

戶部衙署的值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堆積如山的文書。

江行舟擱下手中批閱了一整日的硃筆,微微後仰,靠在了寬大的紫檀官帽椅上,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窗外,洛京的秋夜已深,寒氣漸重,唯有遠處打更人悠長的梆子聲,偶爾穿透寂靜,更顯得衙署內一片冷肅。

連日來的操勞一一應對朝爭、平衡收支、籌備那場關乎國體的中秋盛宴一一皆壓在他一人肩頭,眉宇間那抹疲憊難以掩飾。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案頭那份剛從關中道六百裏加急送來的《墾田備耕預錄》時,那略顯倦怠的眼底,竟難以抑製地泛起一抹光亮,如暗夜中驟然點起的燈燭。

他重新執起文書,指尖掠過紙麵上猶帶墨香的楷字。

一行行、一列列,俱是振奮人心的訊息:百萬頃曾被各大門閥圈占、多年不納糧稅的“無主良田”,已基本勘察丈量完畢,界碑矗立,田埂分明;

數以十萬計的紅契田書,已由州縣官吏親自下鄉,分發至百姓手中,接契者涕淚交零,叩謝皇恩;各地官倉精選的糧種、新鑄的農具,正通過重新疏通的漕運與驛道,源源不斷運往鄉間,車馬絡繹,民夫踴躍;更令人動容的是,無數剛剛獲得土地的農戶,正以近乎虔誠的熱情,搶在寒冬降臨之前,自發整修荒廢多年的溝渠,積攢家肥,為來年的春耕拚命準備……

放下文書,江行舟緩緩起身,玄色官袍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他踱步至西牆,仰頭凝視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總圖》。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精準地鎖定在地圖上那片被渭水、涇水環繞的膏腴之地一一關中。

曾幾何時,這片沃土之上,密密麻麻標注著代表各大門閥世家的私邑、莊園印記,宛如附骨之疽。而今,那些印記已被他親手執硃筆,一道又一道,決絕地劃去。

“熬過今冬……”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卸下千鈞重擔後的舒緩,更有一種洞悉未來的篤定。“待到明年……隻要風調雨順……這關中百萬頃沃土,儘歸百姓自耕……”

闔上眼,腦海中已不由自主地鋪展開來年秋收的盛景:一望無際的金黃粟浪,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禾稈農人們古銅色的臉龐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悅,他們將飽滿的穀粒填入自家久旱逢甘霖的穀倉,亦將那份按《戶律》明文規定的“十一稅”,心甘情願地、車拉肩扛地運往官倉。

不再是以往那般,十成收成中有七八成被門閥世家層層盤剝,最終能流入國庫的,不過是世家指縫間漏下的些許殘渣。

“這……可比以往向那些高門大族催繳稅賦……容易得太多太多了。”

江行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欣慰的弧度。

這笑意驅散了他連日來的疲憊,眼底深處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他執掌戶部以來,比誰都清楚以往朝廷從關中所能汲取的稅賦為何總是捉襟見肘。

那些盤根錯節的門閥,憑藉政治特權一一勳貴的免賦額度、官員的優免條例一一或“合法”地規避賦稅,或勾結地方胥吏,隱田匿戶,偷漏稅款如探囊取物。

朝廷的稅吏麵對這些朱門高牆,往往束手無策,铩羽而歸,最終沉重的稅負隻能變本加厲地轉嫁到那些僅有薄田數畝的自耕農和仰人鼻息的佃戶身上,導致民生凋敝,稅基日益萎縮,惡性循環。而今,乾坤扭轉!

這百萬頃土地,實實在在地分給了近千百萬戶農家!

每一戶,都將成為大周聖朝最直接、最穩固的納稅單元!

他們擁有了恒產,便有了守護家園、繳納皇糧國稅的深切意願與基本能力。

朝廷的稅政律法,終於可以繞過那些中飽私囊的門閥“碩鼠”,如臂使指,直接貫徹至田間地頭!征收的效率與透明度,何止倍增!

“清丈田畝,厘清戶籍……”

江行舟喃喃低語,這是他心中醞釀已久、下一步欲在全國漸次推行的鐵政方略。

“待關中模式大成,成效彰顯,便可籍此雷霆之勢,將天下諸道那些被豪強隱匿的田土、人口,一一重新納入朝廷掌控。”

他踱回案前,鋪開一張素白宣紙,提起那支禦賜狼毫,蘸飽濃墨,緩緩寫下十個筋骨挺拔的字:“民有恒產,則國有恒稅。”

這便是他的治國信條,亦是其財政理唸的基石!

藏富於民,亦藏稅於民!!

唯有讓億兆黎庶真正安居樂業,擁有能夠世代傳承的產業,看到實實在在的希望,他們纔會發自內心地擁護這個朝廷,心甘情願地成為支撐帝國大廈的堅固基石。

國家的稅源方能如同萬千溪流匯入江河,奔湧不息,永不枯竭!

“據初步覈算……”他心中默算,指尖在虛空輕點,彷彿撥動著無形的算珠,

“僅關中一地,待明年生產恢複,秩序步入正軌,每年新增的田賦、丁稅,便可較以往從門閥手中艱難收取之數,至少穩增三成!

若再算上因此帶來的市集繁榮、人口滋生所產生的商稅、雜稅……國庫的歲入,整體攀升一二成……絕非虛妄!”

一二成!

聽似比例不高,然對於一個疆域萬裏、百費俱興的龐大帝國而言,這筆驟然湧出的钜額財富,無異於久旱甘霖,足以澆灌出更多的宏圖偉業!

可以編練更精銳的新軍,可以興修跨越山河的水利工程,可以將官學推行至更偏遠的州縣……許多過去因“庫帑空虛”而被迫擱置的藍圖,皆有了實現的可能!

這遠非簡單的財政數字增長,更是國力的實質性飛躍!

是中央政權對地方勢力、對天下資源的控製力發生根本性強化的標誌!

“當然·………”

江行舟眼中的熾熱漸漸收斂,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與審慎。

“此事,也絕難一蹴而就。如何確保稅賦公平,不使小民初得土地複受新弊?

如何立法防止新的土地兼並暗流湧動?

如何安撫、震懾那些失勢門閥殘餘勢力的反撲與掣肘……樁樁件件,皆需如履薄冰,謹慎應對。”他深吸一口氣,值房中清冷的空氣沁入肺腑。

“但……路,總是要一步步走的。”

燭火劈啪一聲輕響,將他凝立沉思的身影,投在身後的《大周疆域總圖》上,那身影覆蓋了關中,亦彷彿籠罩了整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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