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發了瘋一樣地找她。
四年來的第一次,我動用了我能動用的所有資源。
我請了私家偵探,查她的下落。
我拜托公司法務部的同事,通過公開的法律文書係統,查詢和她相關的債務案件。
資訊一點點彙集到我這裡。
李澤說的都是真的。
甚至,比他說的更糟。
她父親的公司破產清算,她作為擔保人之一,被判承擔連帶責任。
她名下的房產、車子、所有銀行存款,全部被凍結拍賣,用於抵債。
但那隻是杯水車薪。
她被列入了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也就是俗稱的“老賴”。
限製高消費,不能乘坐飛機和高鐵,不能入住星級酒店。
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困死在這個城市的最底層。
偵探最後給我的訊息是,她半年前租住在一個老舊小區的地下室裡,後來因為交不起房租,被房東趕了出去。
再之後,就徹底失去了蹤跡。
線索,在這裡斷了。
我把車停在那個老舊小區的門口,看著那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入口,站了很久。
我無法想象,顧暖暖是怎樣從雲端跌入這樣的泥潭。
我也無法想象,她一個人,是怎樣扛下這一切的。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像個幽靈一樣,遊蕩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我下班後不再回家,而是開車去那些流浪者可能會聚集的地方。
橋洞,公園,地鐵站口,二十四小時快餐店。
每看到一個瘦弱的女性身影,我的心都會猛地揪緊。
可每一次,都不是她。
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到她了。
也許她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
也許她……已經不在了。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那是一個冬天的夜晚,很冷。
我剛在公司結束一個持續了整整一週的封閉開發,身心俱疲。
已經是淩晨一點。
我開著車,行駛在空曠的街道上。
路過一個高架橋的時候,前麵發生了追尾事故,堵住了路。
我隻好拐下輔路,從橋下繞行。
高架橋下,總是有很多無家可歸的人在這裡過夜。
他們用紙板和破舊的棉被,搭起一個個簡陋的窩棚。
我開著車,車燈掃過那些蜷縮的身影。
我的心已經麻木了。
就在車燈即將劃過最後一個窩棚時,我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那裡躺著一個人,裹著一件又臟又破的軍大衣,整個人縮成一團。
和其他人冇什麼不同。
但,在那肮臟的被褥外麵,露出了一隻腳。
腳上穿著一隻帆布鞋,雖然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但我認得那個款式。
那是我在大學城的廉價鞋店裡,看到過無數次的款式。
顧暖暖從來不穿這種鞋。
可我的心臟,卻冇來由地狂跳起來。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我下了車,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一步一步地,朝那個身影走去。
周圍很安靜,隻有風聲和我自己的心跳聲。
我走到那個窩棚前,慢慢地蹲下身。
藉著遠處昏黃的路燈,我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臉很臟,頭髮像枯草一樣糾結在一起。
臉頰瘦得脫了相,嘴脣乾裂起皮。
可那熟悉的輪廓,那緊閉時依然帶著一絲倔強的眉眼。
是她。
真的是她。
顧暖暖。
我的呼吸停滯了。
我感覺像有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疼得我說不出話來。
她似乎感覺到了有人,身體動了一下,眼皮微微顫動,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看我時帶著一絲好奇和疏離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空洞。
她看著我,眼神冇有焦點,似乎還冇反應過來。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茫然。
然後,我朝她伸出手,攤開手掌。
就像四年前,她在畢業典禮上對我做的那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穿過寒冷的夜風,清晰地傳到她耳邊。
“跟我走嗎?”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空洞的眼神瞬間被震驚和難以置信所填滿。
她死死地盯著我,又看了看我伸出的手。
下一秒,那雙黯淡的眼睛裡,湧出了大顆大顆的眼淚。
無聲地,洶湧地,滑過她肮臟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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