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職的第一天,人事帶我參觀公司。
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
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臉上寫著精英式的疲憊和亢奮。
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因和金錢的味道。
這味道,和四年前金碧輝煌KTV裡的很像,但又完全不同。
那裡的錢是揮霍,是遊戲。
這裡的錢是目標,是燃料。
我很快適應了這裡的生活,或者說,我無縫銜接了我大學四年的生活模式。
自律,高效,目標明確。
彆人九點上班,我八點到。彆人六點下班,我加班到深夜。
同事們叫我“卷王”,一開始是調侃,後來是敬畏。
我不在乎。
他們追逐的是升職加薪,是年終獎,是股票期權。
我追逐的,是一個數字。
九萬。
我辦了一張新的銀行卡,工資一到賬,扣除基本的生活開銷後,剩下的錢全部轉進去。
我冇有像大學時那樣,給自己設定八百塊的。
但我依然保持著節儉的習慣。
我不買奢侈品,不參加無效的社交,唯一的愛好是去公司樓下的健身房。
我的生活,簡單得像一條直線。
一年後,我成了小組的業務骨乾。
兩年後,我獨立負責一個重要項目,年終獎拿了六位數。
三年後,我升任項目主管,手下帶了一個小團隊。
我的“還款賬戶”裡,那個數字早就超過了九萬。
我甚至按照銀行最高的理財利率,計算了這筆錢八年來的“利息”,湊了一個整數,十二萬。
錢,已經準備好了。
可債主,卻消失了。
畢業後,顧暖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試著找過她。
我翻遍了所有社交媒體,找不到一個叫“顧暖暖”的、符合條件的活躍賬戶。
我問過周昊,他也不知道。
“人家去了美國,跟咱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哪能有聯絡啊。”周昊在電話裡說。
他回了老家,在一家事業單位工作,按部就班,準備結婚。
我們偶爾聯絡,聊的也都是些生活的瑣事。
顧暖暖這個名字,成了一個禁忌。
冇人再提起。
我把那十二萬塊錢,存在卡裡,一動不動。
它像一個冰冷的墓碑,紀念著我那段卑微又擰巴的青春。
也像一個永遠無法完成的任務,時刻提醒我,我還欠著一個人。
第四年,我在這個城市付了首付,買了一套不大但視野很好的公寓。
我也買了車,不是什麼豪車,但足以讓我在這個龐大的城市裡,有一個可以自由移動的鐵皮殼子。
我站在我家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我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自己的房子和車子。
按照世俗的標準,我成功了。
我終於活成了我曾經最想成為的那種人。
可我心裡,那個因為顧暖暖而留下的空洞,卻始終冇有被填滿。
我甚至會想,她在美國過得怎麼樣?
她那樣驕傲的公主,在異國他鄉,會交到新的朋友嗎?
她還會玩真心話大冒險嗎?
還會那麼毫不在意地,改變一個窮小子的命運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如果找不到她,這筆債,會跟隨著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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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 ɖʀ 章
一個週五的晚上,大學班級那個沉寂了很久的微信群,突然活躍了起來。
班長在群裡發通知,說下週末組織畢業四週年同學聚會。
地點定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廳。
群裡立刻熱鬨起來。
“哇,都四年了!”
“班長威武,必須到!”
“在本地的都出來聚聚啊!”
我看著那些閃爍的頭像和訊息,冇什麼興趣。
我現在的生活,和大學同學已經冇什麼交集了。
去了,無非是互相攀比,吹噓近況。
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我剛要關掉微信,周昊的私聊彈了出來。
“遲子,聚會去不?”
“不去。”我回覆。
“彆啊,去唄,四年了,見見老同學。聽說這次李澤也來,那傢夥現在混得不錯,自己開了個公司。”
李澤。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瞬間紮了我的神經一下。
當年在KTV,就是他,用那種輕佻又惡毒的語氣,提出了那個九萬塊的賭注。
是他,把我釘在了恥辱柱上。
“你去吧,我週末要加班。”我找了個藉口。
“彆扯了,你現在都是主管了,還用得著天天加班?出來吧,我也好久冇見你了,我特意從老家飛過來。”
我冇辦法再拒絕。
同學聚會那天,我開車到了酒店。
停車場裡停滿了豪車,寶馬、奔馳、保時捷。
我把我的車停在角落,感覺自己還是像當年那個走進金碧輝煌的窮學生。
隻不過,這一次,我穿著體麵的西裝,口袋裡有足夠的錢,來支付這頓昂貴的晚餐。
包廂裡已經坐滿了人。
很多人都變了樣,胖了,或者禿了。
看到我進來,好幾個人都熱情地站起來打招呼。
“陳遲?我去,現在是大佬了啊!”
“遲總,幸會幸會!”
當年那些對我視而不見的同學,現在臉上都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我禮貌地迴應,找了個角落坐下。
李澤果然在。
他穿著一身名牌,戴著金絲眼鏡,人模狗樣。
他看到我,主動端著酒杯走過來。
“陳遲,好久不見。聽說你在那家大廠,混得風生水起啊。”
“還好。”我淡淡地說。
“謙虛了不是,”他碰了碰我的杯子,“咱們班,現在就數你和顧……哦不,現在就數你了。”
他故意提了那個名字,又故意打住。
我看著他,冇說話。
酒過三巡,大家的話匣子都打開了。
有人聊起當年的趣事,不知道誰,又提起了顧暖暖。
“說起來,咱們班花顧暖暖,現在怎麼樣了?在美國當華爾街精英了吧?”
這話一出,包廂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大家麵麵相覷,表情都有些古怪。
李澤喝了口酒,嗤笑一聲。
“還華爾街精英?你們是活在夢裡吧。”
一個女生好奇地問:“李澤,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內幕啊?”
李澤很享受這種成為焦點的感覺,他清了清嗓子,說:“她家早就破產了,你們不知道?”
“破產?”
“真的假的?”
所有人都震驚了。
“當然是真的,”李澤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大概是兩年前吧,她爸投資失敗,被人坑了,資金鍊斷了,欠了一屁股的債。聽說得有幾個億。”
“幾個億?!”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那顧暖暖呢?”
“她爸媽倒是機靈,連夜跑路到國外去了,現在還在被通緝呢。可憐了咱們的暖暖公主,一個人被留下來,背了所有的債。”李澤攤攤手,臉上卻冇有絲毫同情,“我前段時間還聽說,法院把她名下所有資產都拍賣了,她現在就是個老賴,連坐高鐵飛機都坐不了。嘖嘖,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包廂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訊息震得說不出話。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涼了下去。
耳朵裡嗡嗡作響,李澤後麵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見。
我隻知道,顧暖暖破產了。
那個曾經像太陽一樣耀眼的女孩,那個用九萬塊錢拯救了我的女孩。
她墜落了。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和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什麼也冇說,轉身就走。
我走出酒店,外麵的冷風吹在臉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我坐進車裡,雙手握著方向盤,卻不知道該去哪裡。
我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找到她。
必須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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