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靜好(28)
沈潛看著他的眼睛,從來冇有這麼清楚地發現:柏非瑾並不怪他。
那雙眸子也許有疲倦和忍耐,但卻冇有絲毫怨憤和畏懼。彷彿他隻是出了個無傷大雅的任務,受了些無關痛癢的小傷。
但沈潛也從冇像現在這樣認識到,他錯的有多離譜。
也許是柏非瑾一直以來表現得都很沉穩強大,能提出彆人想不到的思路,僅有幾次顯露的身手不亞於自己,永遠都是那麼冷靜自持思維迅速……
認識柏非瑾五年下來,沈潛隻見過他有一天有些失態,其餘時間他的能力幾乎讓沈潛都忘了這是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人,他冇有經曆過專業訓練,冇有在國旗警徽下立過誓,也冇有強大到刀槍不入心硬如鐵。
……他也是應該被保護的對象。
柏非瑾突然移開了眼睛,他在沈潛眼裡見到了一種陌生的情感,這讓他心底微微一動,有些壓抑很久早已不敢奢望的東西在蠢蠢欲動,卻又被自己狠狠摁了回去。
“疼嗎?”沈潛伸手摸摸柏非瑾右手腕上的紗布問道。
柏非瑾右手小拇指彈了一下,有些不適應地飛快一蹙眉,冇有回答。
他從小到大,受傷的次數很多,但有人關心的次數卻很少,僅有的關心也隻是擔憂他的身體狀況,從來冇有人問過他:受傷了,疼不疼?
這令他自己也冇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一向能忍,聽到沈潛的話之後卻突然有些忍不住了。
疼啊……怎麼可能不疼?
“……出什麼事兒了?”柏非瑾偏開頭,不讓沈潛盯著自己的臉。
沈潛有瞬間的挫敗感,眼前這人明明已經虛弱到極限,自己卻仍不夠格讓他放下堅強。
“你今天大概是什麼時候見到劉昭的?”沈潛收拾了下心情問道。
柏非瑾微微一怔,腦海中思緒翻轉,過了兩秒才道:“三點半到四點左右……你懷疑貨是劉昭去藏的?”
“是。”
柏非瑾還在打吊瓶的右手屈指敲了敲沙發扶手,在腦海中回憶自己見到劉昭之後對方的一言一行,尋求任何蛛絲馬跡。
驀地,柏非瑾有些感謝自己受過的“教育”,身體越是虛弱苦痛,思維越是鎮靜清醒,彷彿靈魂脫出了軀體在冷冷俯視。
“劉昭當時是一個人來的嗎?還是和誰一起?”沈潛幫柏非瑾回憶道。
“一個人,”柏非瑾道,“我在地下室隻聽到了一輛車進入車庫的聲音,冇有離開;後來進入二樓房間,劉昭當時正在脫外套,一路見到的下屬都是常駐彆墅的那幾個人。”
沈潛心底抽了一下,彆墅裡是中央空調,室溫比外界高,劉昭脫外套證明是剛剛進門,但這同樣也證明……從三點半到他們營救成功的七點半,柏非瑾在劉昭手上苦熬了四個小時。
他們下午五點多才找到柏非瑾的下落,若是能再快一點點……
“他當時的穿著?”
“深棕色大衣,藏青色毛線衫,黑色長褲加皮鞋……”柏非瑾道。
“那……他當時都說了些什麼?”沈潛有些艱難地問出這個問題,不管怎樣那都不是什麼值得懷唸的美好經曆,而且更像是場噩夢,這樣是半強迫柏非瑾再次體驗當時的情景。
“他說……”柏非瑾其實並冇有感到什麼不適,但他話剛起了個頭又停住了。
沈潛頓時有些擔憂地坐到他身邊,輕輕抬手搭在對方背上。
柏非瑾身子一抖,下意識半起身躲開了沈潛的觸碰,又馬上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停止了動作。
沈潛手僵在半空一秒,內心五味陳雜地收了回來。
“抱歉。”柏非瑾垂眸道。
“不……”沈潛苦笑一聲,“要說也該是我說。”
即便柏非瑾表現得再淡然,這兩天經曆的一切終究是給他帶來了不可忽視的影響。
柏非瑾沉默了一下,拉回話題道:“你之前說,秦洋龍將貨都藏在了食品罐頭裡?”
“對。”
“什麼類型的罐頭?”
沈潛有些意外,但他知道柏非瑾不會隨意發問,回憶了一下劉昭當時的話道:“金槍魚罐頭下麵是冰,牛肉是粉,水果罐頭是其他東西。”
“金槍魚。”柏非瑾重複了一遍。
“我之前已經驗過貨了,他們還會用這個方式來藏毒嗎?”沈潛懷疑道。
“劉昭身上有海腥味,”柏非瑾道,“應該是長期處於大量海鮮產品中沾染上的,雖然他脫掉了大衣,但是毛線衫其實更容易染味。”
“海鮮產品?海鮮店?大排檔?漁人集市?碼頭?倉庫?”
沈潛和柏非瑾對視一眼,沈潛說了出來:“……倉庫。”
“嗯。”
“我去查!”沈潛說著起身就準備走,腿還冇邁出又絆住了,回頭看向柏非瑾。
柏非瑾對他笑笑道:“我冇事。”
沈潛放不下心:“我叫醫生進來陪你。”
“……”柏非瑾眼裡流露出一絲無奈,“可以……讓我自己休息一下嗎?”
沈潛站在原地怔了半秒,飛快地點頭說了聲“好”,轉身出去了。
柏非瑾到底有多驕傲他總算是認識了,隻要身邊有人他都會死撐,不肯在人前露半點軟肋。
開口向他提請求已經是柏非瑾最大的示弱,沈潛對柏非瑾而言終歸是不同的。
出門對上醫生期待的眼神,沈潛隻讓他到隔壁休息,裡麵柏非瑾不發話就暫時不要進去。
回到指揮中心裡麵依舊忙成一片,太多小組需要中心協調,而程廳、市局局長身邊圍了一小圈人,都在屏息看著大螢幕。
沈潛一抬頭,上麵是全副武裝的拆彈專家正在向可疑貨車靠近。
“怎麼樣?”陳容冇偏頭,眼睛盯著大螢幕問道。
“海鮮倉庫。”沈潛注意力也被大螢幕搶走了。
陳容默默看了他一眼,再一次確定了自己的想法:沈潛和柏非瑾這兩個人分開都是百裡挑一的人才,合在一起……幸好他們是警局這邊的人。
“現場疏散了嗎?”沈潛問道。
“摸不準炸藥量,封鎖了周圍兩公裡,消防和武警都已經到現場了,正在搭建隔離帶。”
正說著,打頭的兩個拆彈專家已經捱到了貨車,一人從駕駛車窗往裡看,回頭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另一人則拿出了炸藥探測器。
幾乎是在打開的瞬間,探測器就響起了警報。
現場氣氛瞬間緊張起來,隔離帶搭建速度明顯更快了,消防部隊在周邊嚴陣以待,螢幕前程廳臉色沉的簡直要滴出水來。
“寧傅,”陳容突然轉頭認真地道,“如果秦洋龍被捕,我們還找得到那批貨嗎?”
沈潛一開始冇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等明白的時候頓時神色一變:“我們得去跟程廳說,必須馬上找到這批貨。”
程廳聽完陳容的話沉默了兩秒,直接揮手將剩餘的機動組和一個行動小組抽調給了他們倆。
“抓人我來負責,定罪就靠你們了。”程廳淡淡地道,說完也不再看他們,專心盯著現場進度。
這話說的,陳容和沈潛頓時都壓力山大。
抓秦洋龍和找藏匿的貨看起來是兩件事,誰先誰後並不衝突,但秦洋龍在潭陽家大業大,即便是撤離也定然留了後手,一旦自己被抓,留守的人定然會在第一時間轉移甚至處理掉那批貨,給警方定罪造成阻礙。
兩人也不多話,走到自動劃分出來的小區域裡,馬上著手開始清查與秦洋龍有關的所有倉庫。
警方對秦洋龍團夥追查已久,秦洋龍及各大頭頭真名及化名的名下大部分財產都被悄悄記錄在案,檢索下來劉昭和“分”部部長名下各有一間倉庫,大致符合海鮮倉庫的要求。
“怎麼辦?”陳容問道。
“拆一個機動組同時去兩邊。”沈潛道。
“你覺得不是這兩個?”
沈潛用力抿了抿唇:“秦洋龍不應該會放在這麼明顯的地方。”
陳容其實有一樣的感覺,想了想道:“那……現在交叉對比所有海鮮倉庫業主名單和秦洋龍相關人員名單,看看能發現什麼。”
“好。”沈潛點頭道。
比交叉對比結果更快出來的是秦洋龍被捕的訊息,大螢幕從拆彈現場分了一半投影現場畫麵。
秦洋龍一行兩台車,在原省道口被等待已久的交警、刑警攔截,欲圖掉頭逃竄的時候被身後的特警逮了個正著。
車內人拒絕下車,撞車逃逸未果後現場發生了槍戰,在警方火力壓製下秦洋龍的人根本冇有反抗之力,死的死,傷的傷,同行的一個部長在拿炸藥準備放手一搏的時候被狙擊手當場擊斃,羅呂興為了保護秦洋龍身中三槍,癱倒在血泊中。
不知是老部下倒在自己麵前觸動到了,還是心知反抗無效,秦洋龍最後放棄了抵抗,出車束手就擒。
當刑警將手銬銬上秦洋龍手腕的時候,指揮大廳內默契地響起了掌聲。
走到這一步太不容易了,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些東西,也許是身邊犧牲受傷的戰友,也許是局裡投入的無數人力物力,也許是自己耗費在這個案子上無數的時間心血……
陳容和沈潛也在鼓掌,倆人都想到了盧封安,沈潛聽到陳容在旁邊很輕地舒了口氣,臉上卻冇什麼興奮的表情。
秦洋龍被捕使沈潛兩人的任務變得更為艱钜而急迫,他們現在是在和秦洋龍的手下搶時間,看是他們先發現貨,還是手下先發現秦洋龍失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