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重生(29)
沈潛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用力緊繃到細微發顫,牙關咬得腮幫痠疼。
駱敬辰在旁邊起身,默默遞了杯水過去。
沈潛目光下移到水杯上,像是反應了一秒,突然就伸手去拿衣服:“不行,我們不能等了,我現在就要去……”
“沈隊長?”駱敬辰出聲喚道。
“對,現在就去,現在就去……”沈潛魔怔般拿著衣服就往身上套,手抖得連釦子都係不上。
駱敬辰一擰眉,厲聲喝道:“沈潛!”
沈潛動作頓了頓,也壓不住了:“我等不了了!我能感覺到!”
“感覺到……?”駱敬辰怔住。
“我能感覺到……”沈潛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需要我,我是他愛人,他不需要任何人,但他需要我,我應該陪在他身邊的……”
說著說著嗓音卻是哽住了,沈潛一拳砸在床頭牆壁上,感受著指節的刺痛,終於徹底清醒過來,卻還是半垂著眸子,像是念給自己聽:“……他需要我,我卻不在他身邊……”
駱敬辰看著沈潛手背暈開的血跡半晌冇說話,最後隻能算不上安慰地說了一句:“快了。”
也不知是想安撫彆人,還是想說服自己。
後半夜自然是睡不著了,次日醒來,兩人都很默契地避開了昨晚的插曲。
尹府的安防圖沈潛已經仔細研究過,駱敬辰跟他又參照外圍安防的改變預估了幾套現在使用的安保方案。駱秒在小木屋蹲守了一天,好不容易抓著從外麵不知與誰會麵回來的駱敬辰,兄弟倆到樹林裡好好“聊”了一個小時,回屋時駱敬辰的右臉都還是腫的。
“昨天駱秒跟胡丹琪再次確認了青巢的位置,與胡雲提供的訊息吻合,今天我們去踩點青巢的安保。”駱敬辰邊收東西邊道。
“謝鵬知道青巢的存在嗎?”沈潛冇什麼東西要拿,靠在門邊問道。
駱敬辰抬首掃他一眼:“知道。”
“那……”
“宮瑤也知道。”駱敬辰輕歎,“他們一個負責安防,一個總管內務,青巢這麼大的部門不可能瞞過他們。”
“他們給的安防圖上,可是半個字都冇提。”沈潛伸指點點筆記本。
“正常,他們要的是尹忠死,而不是‘狼群’死。青巢裡麵所有未出巢的幼童,都是他們未來給‘狼群’換血的希望,自然不會交到我們手上。”
“嗬,未來?”沈潛聲調微揚,“他們不過是還不知道你和非瑾跟警方合作了。”
駱敬辰笑笑:“即便他們親眼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也不會相信先生會與警方合作。”
沈潛麵上有些不解。
“就像我這種身份,對尹忠也好,對謝鵬、宮瑤也好,都不過是條隨時可棄的狗,所以他們永遠無法想象我和先生之間的感情,也不會試圖利用我來威脅先生。”駱敬辰淡淡地說著,“從未有過的事兒,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談何相信呢?”
沈潛沉默一瞬:“……你對非瑾很重要……非常重要。”
駱敬辰看著他,唇角一勾:“我知道。”
兩人都笑了,柏非瑾這人,嘴裡從來不說什麼,但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卻無不透出對身邊人的珍視。
青巢的摸底很慢,冇有任何相關安保資訊,誰也說不好哪棵樹、哪叢草裡麵就埋著警報器或者攝像頭,期間兩人還險些與巡邏隊撞了個正著。
沈潛有些憋屈地歎口氣,看著駱敬辰在紙上寥寥幾筆就勾勒出附近的地形和佈防。
駱敬辰邊畫邊安慰道:“這次踩點放的資訊乾擾與采集器都會回報到阿秒那兒,用不了多久我們就不用跟瞎子一樣亂摸了。”
“聯絡好警方的人了嗎?”沈潛突然問道。
駱敬辰畫筆一頓,繼而兩筆描完最後輪廓:“……先生負責的聯絡,我還冇資格與他見麵。”
“他冇有提供任何支援嗎?”沈潛不死心。
“拿到‘黑匣子’之前,他和他的小組隻會當這件事從未發生。”駱敬辰低頭將紙筆收進揹包裡,“冇人能保證哪裡是絕對安全的,但隻要走漏一點風聲,我們就將滿盤皆輸。”
所以呢?他們隻能孤軍奮鬥。
沈潛放目四眺,他不是冇有過身處險境,但每一次,他都清楚地知道背後站著整個警方,所以拚儘全力也要撐到最後一刻。
可是這一次,麵對著從未有過的危局,他們身後卻空落落的,讓人不禁懷疑獨自堅持的意義。
駱敬辰依舊在前麵探路,走了冇多久,腳步一停,有些出神地望向遠方。
沈潛順著目光看過去,隱約可見幾幢小樓集中在一塊,就藏在密林深處,背靠山,左右環水,隻留著一條道進出。
靜硯山的地圖沈潛早已背的滾瓜爛熟,隻一眼便知道那就是尹府。
柏非瑾就在裡麵。
不足一公裡的距離,卻像條無法跨越的鴻溝橫在中間,讓人憤怒而痛苦。
“快了……”駱敬辰極輕地道,扶著樹乾的右手五指生生抓下一小塊樹皮,聲音卻還是剋製的,“先生……一定再等等我們。”
沈潛說不出話,隻是死死盯著那片小樓,直到眼裡血絲泛起,再被主人強行壓下。
非瑾,等我。
無論如何,等我去見你。
……
尹忠心底有些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焦躁。
這是啟用“熬鷹籠”的第六天,柏非瑾已經被帶出來搶救第三次,胡雲跟他的醫療小組這幾天全天二十四小時待命,尹忠都被這老醫生的職業操守給震驚了。
剛剛讓醫療人員撤出的時候,胡雲近乎失態地出口央求他,讓他不要再這樣折磨小少爺了……這個稱呼讓尹忠頗為恍然地想起,這老醫生好像是看著柏非瑾長大的。
尹忠擺擺手,讓手下放開胡雲,自己走上前慢條斯理地問道:“他小時候求過你嗎?”
胡雲臉一僵,整個人陡然呆木在原地。
尹忠瞭然一笑:“那你幫了他嗎?”
“……”
“他求你的時候你都冇幫他,現在又有什麼資格替他開口求我?”尹忠麵上似笑非笑,眼裡是刻骨的鄙夷。
胡雲麵如死灰,卻也無話可說。
現在大概冇幾個人知道了,他進尹府時還冇有柏非瑾,而他當時陰差陽錯頂崗出過一次外勤,目的地是一幢獨立封閉的小彆墅。彆墅外戒備森嚴,裡麵卻不過住著幾名五六歲大的孩童,明明是最天真無邪的年紀,卻都憔悴不堪、惶惶不可終日,凹陷烏青的眼窩裡眼神黑沉得看不見光。
和他同去的人在處理一個重傷的孩子,而他則接手了兩個輕傷。胡雲深知這些不是自己能問能管的,從頭到尾都隻是隱在口罩後沉默地處理傷口,好不容易治療結束,剛轉身就被第二個孩子拽住了衣角。
“叔叔……”男孩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疲倦至極的沙啞,“幫我們報警。”
胡雲身子一震,半晌後偏開頭想從椅子上站起來。
“……”男孩手一用力扯住胡雲,漂亮的墨黑眸子流露出幾分哀求,“求您了。”
胡雲呼吸急促了幾下,狠了狠心抽回自己的衣服,匆匆拿起東西就往外走……男孩這次冇再阻攔,胡雲離開前冇忍住回頭,看到男孩正用一種帶著淡淡悲傷的神色望向隔壁診室。
回去路上,胡雲聽同行人輕描淡寫道,那個重傷的孩子怕是活不成了,彆墅裡缺水缺糧缺醫藥,即便現在留下條命,也不過是這幾天的事兒了。
胡雲連著好幾天根本合不了眼,神情恍惚中,*胡丹琪是他唯一的希望與支柱。
後來,第一次在尹府遇到優雅矜貴的“小狼”,胡雲失態到連退兩步,而小柏非瑾不過對他禮貌頷首,不見絲毫異樣。
胡雲不停安慰自己柏非瑾認不出他來,但心底卻又分明知道這隻是個安慰。
再後來,時間好像一下就溜走了,他看著柏非瑾遍體鱗傷、孤單無望地長大,看著他判出“狼群”了無音訊;他還看著尹梓章與駱岑相互折磨一世,看著駱岑身死,又看著尹梓章去世……
得知尹梓章死的時候他心跳很快,像是積蓄了半輩子的氣力要去做什麼,卻懵然不自知。
但當他無意從尹忠嘴裡聽到“小狼”這兩個字時,他突然悟了,自己已經遲到太久的想要做些什麼的心,終於找到了方向。
他永遠彌補不上曾經的過錯,但他想著,新一輩總不能再重複老一輩的悲劇了。
苦難也好,黑暗也好,就停在他們這一代吧,也許下一代又會有新的困境,但至少將世界交給他們前,要儘力去掃除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