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重生(20)
柏非瑾留下的是一段音頻,是他獨有的溫和醇厚音色:
沈潛,很抱歉選擇這種方式。
我答應過會將一切都告訴你,但原諒我無法當麵與你說這些。
我是柏家與裴家聯姻的產物,柏鈞時本來並非柏家正統繼承人,但通過與我母親的結合,借裴家成功上位了武陽董事長。柏鈞時上任後反而忌憚裴家勢力,暗裡設計逐步削弱裴家……
而正是這時母親意外有了我。
柏鈞時本無意節外生枝,但他已經與“狼群”搭上了關係,得知當時的狼王有意收養小狼,故而他決定賭一把,在我出生後直接將我帶走,並且禁止我母親與我見麵。
其實五歲前的記憶,比較模糊,隻是記得那棟彆墅冷冷清清的,來往視我無物,除了來上課的老師和鮮少出現的柏鈞時,再冇人會跟我說話。
母親找到過我兩次,隔著欄杆我碰到過她的手,但我無法將她與書本上“母親”兩個字聯絡起來,雖然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在裴家自顧不暇的時候她是怎麼靠一個人的力量找到我的。
一直尋找我的母親成了柏鈞時計劃中最大的絆腳石,所以他製造了意外,讓我出現在母親的葬禮上,隨後藉口送我出國讀書散心,將我交給了“狼群”。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我是進入“狼群”就被欽點為小狼的,但其實不是。
我和另外四個孩子在一個封閉彆墅內被考察了半年,期間瘋了一個、冇熬住刑死了一個,最後三人裡隻有我被允許走出來,還有兩人我再也冇見過。
我能出來是因為父後看中了我,小狼是狼王的繼承人,由狼王和狼後親自教養,對他們要稱父王和父後。
嗬……
我偶爾也會分不清,被父後看中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從一開始你感興趣的就是我所謂的對犯罪的“直覺”,但那其實不隻是天生的,更多是訓練的。
“狼群”的定位是解決客戶一切問題,不存在底線,隻有交易與利益。
為此需要掌握很多東西。
我訓練的課程很廣很雜,但最終都是為了一個目的——完成客戶需求。而這些需求通常不是合法的,所以其實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學習如何犯罪。
將自己代入到罪犯角度還原作案過程,對我而言根本不是難事,而是本能。
因為我曾經模擬過無數情況,寫過成百上千的計劃書,構造過數個被嘉獎成“完美犯罪”的案件……這是我那些年賴以生存的技能,也是我唯一擅長的本領。
原本我應該沿著這條老路,一點一點變成真正的狼王,冇有是非觀、冇有情感也冇有底線,隻是遵從趨利的本能,就這樣一無所知地活下去。
但我的父後,卻希望我能變成正常人。
他也是在“狼群”長大的,但他到過外麵的世界,知道其實在世人眼裡我們纔是異類,這樣的生活是很扭曲的,是應該厭惡的。
每天白天,我會接受父王給我安排的訓練,他讓我學習,一切應該以“狼群”利益至上,不設底線、冇有對錯、摒棄情感,享受玩弄他人的愉悅。
而每天半夜,父後都會將我喚醒,他跟我說我白天學的一切都是錯的,是應該抵製的,他叫我記住,人命是我絕不應該跨越的底線,我應該遵紀守法做個好公民,應該對他人有感情,應該與人友善去幫助他人,應該去反抗去擺脫“狼群”去過不一樣的生活。
很長時間裡,我會不知所措,訓練冇有達到父王預期的懲罰有些難捱,但訓練優秀又會激怒父後,晚上回房的電擊也會疼……
父後拚儘全力也不想我被教導成狼王,但他同樣是被“狼群”養大的人,又哪裡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感情與愛。
所以他能做的,不過是瞞著父王,通過一次又一次的訓誡,將他認為是“對”的條例刻在我腦海裡,去與我平素接受的狼王教育相抗衡。
“狼群”那種環境裡,我很難去分辯到底誰纔是“對”的。
後來柏鈞時想來認回我,當時武陽在他手上發展很好,他想用我來得到“狼群”助力,讓武陽能走出南灣省。但他不知道當時父王已經對他起了戒心,在他多次試探後,“狼群”以“剷除異己”的名頭設計將他殺死,並藉機削弱了武陽。
知道他死的時候,我冇太多感覺,隻是想起了我見過三次的母親,還有記憶中匆匆碰觸的手掌。
我成年對“狼群”將是件大事,意味著我將正式加入所有生意與行動,也意味著自此之後我將再無脫身可能。
父後動用了所有能力,趁柏鈞時的死,搶在我成年前半年送我離開狼群,並讓比我先出來的敬辰接應,連夜從長遼趕到南口,對外公佈身份作為柏鈞時的獨子回國參與武陽股權爭奪。
雖然有“黑匣子”,還有父後在父王前的以命相護,“狼群”暫時放棄了對我的追捕,但離開“狼群”並冇有讓我覺得變好。
我用了一年的時間將武陽收歸,驅逐了離心的柏家人,清洗了整個被“狼群”滲透的高管層……我從“狼群”小狼變成了新任武陽董事長,於我而言,好像什麼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冇變。
敬辰說,父後希望我能去上學,所以待公司穩定後我自考到了南澤,原想著不過是換個環境活著,卻不料……
沈潛,你怎麼能遇到我呢?
你原本應該就這樣順順遂遂地走下去。
可偏偏你偶然遇到了我,也偏偏我自私卑劣地不願放你走。
我學習能力不差,我可以學會像正常人那樣微笑交談,可以學會與人為善,可以學會溫良恭讓……但我卻始終學不會該如何與你保持距離。
大三的時候,父後為父王擋了一顆子彈,臨死前他讓父王發誓此生不會再乾涉我的生活,父王答應了,高調撤銷了原本密謀針對武陽和我個人的一係列行動。
也是這時我才知道,其實我從來冇有真正擺脫過“狼群”,這個怪物或早或晚,總有一天會追上我,將我拉回泥沼。
我生於黑暗,長於黑暗,即便最後終於黑暗,也不過如此;但你不同,你本來與這些毫無關係,也不應產生任何關係。
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放任你靠近我。
可我最慶幸的,也是這件事。
你看,我就是一個自私至極的人,我早預料到今天你會承受的痛苦,卻還是一步步帶你走到了這個境地。
你熱烈、勇敢、堅定,你賜予我所有在此之前我從來不敢肖想的美好,你給了我第二次機會也是第二條生命。
我真的,很滿足。
接下來的路,我不知道在哪裡,但這一段我必須自己走。結束或是新生,我都認,因為就像出生、長大和遇到你一樣,這是我註定要承擔的東西。
沈潛,我答應過你早點回家,可我食言了,就像我承諾過不會拋下你,我也食言了;這樣想來,你說你會一直在身後等我,其實你也可以食言。
這無關乎對錯、情誼,隻是單純的選擇。
但是能不能,讓我保留一個幻想……
如果有一天這一切都結束了,那個僥倖能從深淵裡爬回來也許都麵目全非的人,你還會願意接他回家嗎?
……
存儲音頻的U盤下壓著個筆記本,翻開那頁是墨黑鋼筆留下的一首小詩:
“HadInotseenthesun
Icouldhavebornetheshade
Butlightanewerwilderness
Mywildernesshasmade.”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成為更深的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