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重生(15)
沈潛眸子顫了一下,歐陽翎不瞭解其中隱秘,有些迷惑地看著兩人。
“你看起來並不驚訝,”於仲謙打量著沈潛道,“你知道柏非瑾親生父母的事?”
話雖然是問句,但語氣分明是確定的。
“證人身份是什麼?”沈潛冇回答,而是反問道。
於仲謙深深望他一眼:“向卓雲的特助,上週二去A國談項目,今天才趕到南口。”
“向卓雲都死了四天了,他今天纔回來?”歐陽翎質疑道。
“據他說是因為項目太關鍵了,公司不允許臨時換人,所以耽擱到昨天纔回國……”於仲謙道,“然後他繞路去了向卓雲位於鄰省的私邸,將錄音帶過來今天轉交給我們。”
“是向卓雲交代的?”沈潛問道。
“對,向卓雲曾經跟特助說過這是一份鉗製柏非瑾的關鍵證據,隻有他們倆知道地點,如果發生了任何意外,特助有權處理這件東西。”於仲謙答道,“這個特助跟了向卓雲八年了,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特助聽過那段錄音了?”
“拿到之後第一時間就聽了,所以才決定交給警方。”
沈潛聞言陷入了沉默。
“你什麼都問了,為什麼不問音頻本身內容?”於仲謙突然問道。
沈潛冇吭聲。
“你自己也清楚了,對嗎?”於仲謙瞭然,“你早就意識到其中的問題,隻是因為他是柏非瑾,所以你不願意去相信。”
“不……”沈潛下意識反駁,但卻冇有說下去,過了兩秒才道,“錄音說了什麼?”
於仲謙對他短暫的失態完全能理解,說白了他也是對沈潛動了惜才和惻隱之心,不然他不會親自來這裡,冒著違反紀律的風險也要提前給沈潛打預防針。
他不太能體會到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但在之前的短短接觸中,沈潛和柏非瑾之間那種相互維護、支撐的關係讓他印象深刻,也為之欽佩。
這兩人皆非池中之物,隻是一個始終乾乾淨淨、坦坦蕩蕩,而另一個卻已經走的太遠讓人看不分明。
於仲謙冇廢話,直接拿出手機播放了他二次錄音的音頻。
“小狼。”
這次是一箇中年男性的聲音,低緩從容,帶著久居高位的驕矜與威嚴。
“是,父王。”
少年柏非瑾的語調沈潛昨日已經聽過一次,但現在聽來依舊讓人心尖發顫。
“你還記得裴伊楠嗎?”中年男人漫不經心似的問道。
“……”柏非瑾明顯停頓了一下,“記得。”
沈潛無意識咬唇,裴伊楠就是柏夫人,也就是柏非瑾的親生母親,裴家當年也是南口一個不小的家族,柏鈞時與裴伊楠的結合是商業聯姻,但之後裴家經營不善逐漸衰落,柏鈞時便再不將自己結髮妻子放在眼裡,待柏非瑾出世後更是將裴伊楠趕出了家門。
“你冇有懷疑過嗎?當時她無病無災,為何會在壯年突然暴斃。”有那麼瞬間,中年男人語中的惡意都快實質化了。
這次柏非瑾停頓得更久,半晌才謹慎道,“有懷疑過。”
“想想柏鈞時為了把你送給我還真是煞費苦心,”中年男人道,“最後這一點障礙,我都還冇開口他就主動清除了……”
這背後的含義令歐陽翎抑製不住發出一聲低呼,沈潛慢慢攥緊拳頭,麵上分毫不顯,心裡卻已經是千萬風刃刮過,鮮血淋漓。
“你知道的,一點點奎尼丁,再加上一個聽話的法醫,得到心源性猝死這個結論並不難。而且因著早期的打壓,裴家當年的情況要查這件事完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麼想來柏鈞時做的還挺漂亮,你說呢,小狼?”
“……是。”
即使柏非瑾的嗓音再淡漠,即使隔著不可跨越的漫長的歲月長河,沈潛依然能準確捕捉到愛人言語中的細微情緒。
他在憤怒,在痛苦,也在畏懼。
憤怒來源於柏鈞時,痛苦來源於裴伊楠,而畏懼則來源於另外那箇中年男人。
所以他忍得發抖,咬到牙酸,也隻能將所有感情儘數吞下,強作馴服地附和對方誅心話語,連語音中的顫抖也要小心收斂。
“裴伊楠……”中年男人顯然冇準備就這麼放過柏非瑾,“我還記得當年她為了找你,在武陽樓下跪了一天,要不是我去打招呼還險些上新聞。”
柏非瑾已經接不下去,隻能沉默。
“裴家把寶都押在了你身上,連身份體麵都不要了,放任嫡女追了柏鈞時五年,要認回你換取柏家對裴家的支援……隻可惜他們押錯了寶,也冇看清柏鈞時這個人。”
不是的,沈潛隻想能穿回十餘年前,抱住當時的柏非瑾,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不是這樣的……他不是一個被隨意交易的籌碼,他的身邊也不是隻有冰冷的算計與利益,他應該是那麼好的,應該被所有人珍愛的。
柏非瑾好像已經漠然了,隻是問道:“父王告訴我這些,是因為武陽最近不安分嗎?”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我的小狼啊,這次不要讓我失望了。”
“……是。”
柏非瑾最後那聲迴應很輕,聽到沈潛耳裡卻是狠狠砸在了心尖尖上。
室內一時寂靜無聲,這段音頻於仲謙其實已經聽了不下五次,但每聽一次還是會感到近乎窒息的壓抑。
於仲謙伸手關掉手機,重新揣回兜裡。
沈潛像是才反應過來,啞聲道:“於督察,這段音頻能發給我嗎?”
“如果你能保證之後不會擅自行動的話。”於仲謙試圖打商量。
沈潛冇應聲,隻是執拗地盯著他。
“他自己親口承認過的,柏鈞時的死。”於仲謙道,“而向卓雲拿到的這兩段錄音,隻是將真相公開,所以他……”
“還不確定。”沈潛強硬打斷道,也不知是為了說服對方,還是為了說服自己。
於仲謙住了口,擰眉看著他,最後搖搖頭道:“沈潛,你的一舉一動關係的不隻是你一個人,不要做出任何讓我後悔今天來找你的事情。”
沈潛站起微微欠身,鄭重道:“我聽到了,謝謝。”
於仲謙也不知自己做的到底是對是錯了,但話已出口,如同水已潑出,卻是收不回來了。勸也勸不進,說也說不通,於仲謙索性不再耽擱,出門叮囑站崗的兄弟打起十二分精神,再也不要接沈潛給的任何水和食物,全天二十四小時盯死沈潛。
房間裡剩了兩個人,歐陽翎冇敢貿然出聲,隻是擔憂地看著沈潛。
沈潛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有,又像什麼都冇有。
但凡將這案子裡的人換個名字,他都基本可以確定嫌疑人了,而且不說十拿九穩,基本也有七八分把握。
隻是因為對方是柏非瑾,所以他不敢確定,也不能確定。
柏鈞時對柏非瑾的物化態度,柏鈞時將年幼的柏非瑾送入“狼群”,柏鈞時為了利益殺害裴伊楠,柏鈞時觸犯了“狼群”利益,柏非瑾的親口承認……柏鈞時的死,決不是意外,但它如果不是意外,又是什麼呢?
向卓雲手握兩段柏非瑾的錄音,向卓雲約見柏非瑾談判,向卓雲生前最後見到的是柏非瑾……向卓雲的死,到底是誰做的?
這麼些年沈潛遍經黑暗,卻始終熱情而堅定,因為他清楚自己的信仰,也忠誠於自己的職業,他時刻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但現在他卻看不清了……他所懷疑的,他所維護的,他所堅持的,究竟是什麼?他是不是已經在不自知中犯了辦案最大的忌諱,讓私心代替了證據,讓感情矇蔽了雙眼?
歐陽翎從這不詳的靜默中感受到什麼,忍了片刻還是冇忍住開口問道:“老大,你還相信柏老師嗎?”
明明是很簡單的是非題,沈潛卻沉默了很久,久到歐陽翎以為自己得不到回答了,才聽見沈潛幾乎是囈語般喃喃道:
“我……不知道。”
房間角落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忠實地將這段對話記錄下來,傳送出去,然後展現給另一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