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使,你是不是該給在下一個明確些的說法?」
黑木崖,成德殿前,一個矮胖老者叫住了前方行人。
「哦?」
那人轉過身來,其身材高大,容貌清臒,頦下疏疏朗朗一叢花白長須,垂在胸前。 讀小說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王長老,我看你大可不必糾結了。」
向問天撫須微笑:「兩個收編的香壇,在泰山腳下做下好大事業,竟還換掉了一個嵩山太保,楊總管必定喜笑顏開。
你人在家中坐便有如此功勞找上門來,還計較些什麼呢?」
王誠深吸口氣,皺眉惱火道:「泰山北上抗倭,是最得人心之舉。我們非在此時生事,你可知山東父老如今怎麼唸叨本教嗎?
遭了本地人的厭,朱雀堂的買賣也會大受影響!」
聚人手,占地盤,發展勢力是為了什麼?說穿了還不是為了富貴。
「不錯,是這個道理。」向問天點了點頭,指向武德殿的大門話鋒一轉:「可這裡會高興。」
王誠聞言一滯。
楊蓮亭一貫好大喜功。你跟他匯報一年上下賺了多少錢、發展了多少教眾,他是不耐煩聽的,隻會覺得你庸碌無能。
可若是說,你今天幹了五嶽的哪一個,明天做了少林的誰誰誰,其人便必然喜形於色,各式賞賜能流水一般朝下撒。
王誠搖頭嘆道:「向左使,現如今這教中,連你都隻作這般想法了嗎?」
向問天卻不答,反提醒道:「王長老,當心禍從口出。」
二人不再多言,悶悶行至成德殿門口,各自張開雙臂,任由些穿著奇異浮誇的年輕人上前搜身。
解了兵器後,二人邁進殿中,沿著猩紅的地毯一路趨前,在三十三階高台下駐步行禮。
「屬下參見文成武德、澤被蒼生聖教主——!」
向問天不過躬身拱手而已,王誠竟直接撩起衣擺拜下。
台上傳來道慢悠悠的聲音——
「平身吧。」
又有另一個男子粗聲道:「教主叫你們平身了!」
「謝教主——!」
向、王二人這才起身,抬眼向上看去。
隻見高台之上,四角各站一個頭戴金麵的紅袍使者,中央紅紗帷帳罩著一張煊赫龍椅,椅上端坐著個看不清的人影。
教主寶座之前又立著一個男子。此人穿一件棗紅色緞麵皮袍,雄健威武,滿臉虯髯,渾身上下極富陽剛之氣。
「向左使,王長老,天罡堂、朱雀堂此番立下大功,教主聖顏大悅!
你們想要些什麼賞賜,盡可說來!」
他看著不過三十上下年紀,卻居然居高臨下地對待神教光明左使和十大長老之一,開口頤指氣使,全不客氣。
王誠正要說話,向問天卻搶白道:「整個行動上上下下皆是朱雀堂的弟兄們打生打死,天罡堂不過恰逢其會傳了個訊息而已,豈敢居功?」
咦?
楊蓮亭甚為奇怪地看了看向問天。
這位雖不似風雷堂童百熊那廝一般明火執仗地對抗自己,可也向來是沒什麼好臉的。
今日怎麼如此...老實?
而一旁的老江湖王誠則瞬間便反應了過來,立刻上前一步:「好叫教主、楊總管知曉——天罡堂的人辦事不力,情報有誤!」
他揚起臉來,振振有詞,義憤填膺:「那龜山上本有兩個嵩山太保,他們卻隻探得一個便匆匆聯絡本地壇口。
以致本教弟兄中了埋伏,死傷慘重吶——!」
「哦?」楊蓮亭眼珠一轉,睥睨道:「向問天,可有此事?!」
我說怎麼老實了呢,原來是捅了婁子!
向問天答道:「確有此事,願聽憑教主發落。」
楊蓮亭聽其口口聲聲隻言教主,顯是眼裡沒他這個總管,不禁惱道:
「哼,既然如此,你天罡堂便論不上功勞了!
王長老,今年端午多賜你朱雀堂十份神丹解藥!」
王誠立即感激道:「多謝聖教主,多謝楊總管!」
如今教中規矩,各堂口下收編的綠林中各洞島山寨之主,皆要吃下一顆三屍腦神丹。
在這種局勢下,哪個堂口有能耐又快又充足地拿到解藥,那個堂口才更能團結下屬,令行禁止。
黑木崖便以此為抓手,迫得各堂絞盡腦汁地討好總壇。
楊蓮亭很是愜意地哼哼了兩聲。能將向問天指斥得還不了嘴,令他得意非常。
賞賜全給聽話的朱雀堂,而不是調不動的天罡堂,也相當合他的心意。
「向左使,教主還有話要問你。」楊蓮亭又開口道。「總壇聽著些風聞,說是聖姑代父收徒,給閉關中的老任教主尋摸了個弟子,此事——可屬實嗎?」
王誠臉皮抽動,斜眼不住地往邊上瞟去,卻見向問天麵色如常,應道:
「屬下未曾聽聞此事,想必是哪裡捕風捉影的不實之論。」
楊蓮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老任教主何等德高望重,他老人家如若多了個弟子,可是本教的一大喜事呀!」
向問天又道:「若要查證也簡單,請教主遣人去洛陽問問聖姑就是。」
......
「向左使,向左使!」
成德殿外,王誠收好自己的短刀,快步追了上去。
他附在向問天耳邊,低聲問道:「龜山之事,你為之遮掩的...果真是老任教主的弟子嗎?」
向問天聽了卻不答話,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便大踏步地揚長而去了。
......
洛陽,綠竹居。
寧煜正光腳踩在青石板上練功。
隻是他並不似從前般靜站功樁,負手望月,反而練起了動功。
隻見其腳下踩著玄妙儀軌,口中誦著蓮花經咒,雙眼空洞恍惚,早已神遊物外。
不知過了多久,竹葉間飄蕩的悠遠琴音漸漸停歇,寧煜隨之回神,看向廊下靜坐的綠竹翁。
竹師兄一手撫須,另一手豎掌推出,輕喝一聲——
「來!」
寧煜灑然一笑,足尖一點地麵,飛騰而起,悍然踢向師兄掌心。
「嘭——!」
足掌相接,內炁強硬相撞,碰開一道氣浪。
嗯?
綠竹翁察覺不對,心知自己托大,趕緊反彎腳趾踩實地麵,才堪堪維持住淡然靜坐的姿態沒有走樣。
好傢夥!三成力道......居然險些不夠?
而寧煜隻覺綠竹翁掌心有一股柔韌勁力如潮水般湧出,幾乎沛然莫禦。
他身子在空中輕旋,借勢一個筋鬥倒翻而出,雙足穩穩落回三丈外的青石板上,卻仍踉蹌半步才停穩。
綠竹翁緩緩收掌,撫須笑道:「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師弟出門一趟,內功竟然有如此長足的進步!」
寧煜抱拳問道:「竹師兄,方纔您使了幾成內炁?」
綠竹翁答:「兩成而已。」
「啊——?」寧煜當即垂喪。「怎麼才兩成?」
「哈哈哈哈~」綠竹翁朗笑道:「師兄雖然不才,可講句不謙虛的話,退隱之前怎麼也能算得上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能接我兩成,已可說是登堂入室了。
師弟不必妄自菲薄。正經練內功不過半年出頭便到這個地步,你已經勝過天下九成的習武之人了!」
「登堂入室?」寧煜提著靴子來到廊下。「這能算是幾流了?」
「嗯...」綠竹翁稍作沉吟。「大抵...三流?」
「三流?」寧煜搖頭嘆道:「那得嘛時候才能天下第一啊......」
「不必著急。」綠竹翁眯著眼拍了拍寧煜肩膀。「時間和福緣都站在你這邊兒。」
「你看看,你出去一趟,便得了道門正宗的踏罡步鬥和清心咒。
偏生自己又有巧思,能將其融入冰魄神功之中,修煉事半功倍。」
寧煜頷首道:「冰魄功原本是觀想太陰,承接月華。
可這踏罡步鬥立意太高,竟然腳踏天宮罡星鬥宿,我就尋思著若是能踩著太陰星練足陰經,豈不順理成章......沒想到試了試,居然效果不錯。」
綠竹翁聽在耳中,險些沒忍住嘴角抽風。
混帳玩意兒說得輕巧,好似輕而易舉俯拾可為。
但這等傳承修訂了多代的功法想要改動一二,是何等不容易的事情!
觀想的方式、時辰、意境,還有內炁在每一處竅穴如何經過,何時快、何時慢、何時停上一停......
這都是前輩千錘百鍊才試煉總結出的精要,很多關鍵之處甚至要以生命為代價去進行嘗試!
哪想你小子一般,腦門一拍,想啥來啥?!
關鍵是,還真給他弄成了!
無論是他還是姑姑,都挑不出半點兒毛病來。真不知上哪說理去!
寧煜又道:「那清心咒就全賴前人智慧了,竟能助人在動功中凝神入定。道門絕技,果然神妙。」
綠竹翁又偷偷翻了個白眼——你小子......你到玉皇頂上尋摸尋摸,有幾個道士能憑清心咒在動功中凝神入定?
「好了,師弟。」
感覺再讓寧煜說下去,自己快要有些承受不住,綠竹翁介麵道:
「你內功根基已足,明日起我便教你流水碎岩拳。
你如今功夫,手上尚且是個缺憾,隻等這門拳法練成,便可漸向江湖二流比肩了。」
「多謝竹師兄!」寧煜喜形於色,連連答應。
「不過...」綠竹翁輕嘖一聲,轉言道:「時間緊迫,你這幾日其他的功課先放一放,先緊著將這套武功強記住。」
寧煜聞言一愣,不解道:「時間緊迫...師兄要出遠門?」
「不是我。」綠竹翁搖頭指了指他:「是你,你要出去躲躲。」
「躲什麼人?」
綠竹翁輕嘆道:「凡經歷必有痕跡,黑木崖上向左使有快信迢遞而來,言及楊蓮亭一夥兒聽說聖姑新近代師收了個徒弟。」
他突然反應過來,補道:「也就是你任師姐,代她父親將你收為了弟子。」
寧煜一聽便反應過來,這訊息想是從黃、老、祖三人那兒流出去了隻言片語。
「可否解釋一下,我師父是任師姐姑姑,而非其父?」
「說不通的。」綠竹翁沉吟道:「現教主及楊蓮亭一夥兒心底視任家為眼中釘、肉中刺,都是一樣的警惕。
向左使和姑姑不謀而合,打算先否認此事,將你送出去躲上一躲。」
他心中暗道:果然扯了一個謊,便要用無數個謊去圓,誰讓聖姑根本就沒有一個「姑姑」呢?
「那......」寧煜探尋著問:「竹師兄,我要躲到哪兒去?」
綠竹翁答道:「姑姑已在聯絡安排,你不必擔憂。這兩日先專心跟我學拳,務必趕在楊蓮亭派出探查的人到來之前記全此功法。」
「是!」
......
五日後,晨。
晚春的微風漸漸開始帶起一絲躁意,撫動窗後紗簾搖搖曳曳。
一道人影端坐其後,看著窗下輕裝負劍的少年郎。
「你既然發大話要管天下事,便去天下間看看也好。」簾後人低聲說道。
「去看看那些『從來如此』,你究竟能不能改變得了。
信帶好了嗎?」
寧煜拍了拍胸口:「帶好了,師父!」
「嗯...曲長老品性高潔,雅量非常,武功資歷皆是本教中上上之選。
你去到人家手下,要虛心做事,少說多學。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沖我麵子,天音堂上下必定對你另眼相待,可你若是要憑此翹起尾巴,擺出什麼不三不四的做派......」
寧煜忙道:「師父放心,我必定虛心為人,從基層教眾做起,憑功勞本事說話!」
「如此便好——」
寧煜等了一等,見裡頭不再有話,便問道:
「師父,任師姐這回可跟我一道去嗎?」
「嗬——」裡頭輕笑一聲,反詰道:「怎麼,沒了師姐看護,便不敢出門歷練了嗎?」
一旁綠竹翁撫須笑著:「想什麼呢小子?聖姑駕臨天音堂做什麼,簡直像是去巡視奪權的!」
「非也。」寧煜道:「隻是我這一去不知多久...既然如此,有一些話兒,便請師父向任師姐轉達。」
簾後稍作沉吟,似是有些驚訝。
「徒兒且說來罷。」
寧煜應了一聲,低頭作揖開口道:「任師姐此前曾跟弟子探討《慈航普渡心經》中的『普渡』二字,弟子連日思索,新近纔有些粗淺的想法。」
「請師父轉告任師姐,她所謂的『眾生』之指,其實先賢早有經典,譬如亞聖之『老老幼幼』,及『三不能』。
可道理雖人人可見,卻隻印在書上,若要發自內心...弟子以為,其實最通俗地講,隻在——『把人當人看』。」
「把人當人看......」簾後人不禁呢喃。
「是!」寧煜沉聲道:「無論武功高低、地位高低,人就是人,命就是命。
你沖我笑,我就跟你拱手;你要殺我,我便要殺你。」
任盈盈聽在耳中,突然想起這趟山東之行,沿途每逢歇腳,寧煜都會在小二上茶上飯時道一聲「多謝」。
可這有必要嗎?黃伯流等人每逢年過節都往她這兒來,提著重禮等上一日夜都難見她一麵的。
「您本是此法修行前輩,應能給師姐高深指點。弟子一己淺見,不登大雅之堂,請師父見諒。」
寧煜的話將任盈盈從思緒中拽了回來,她輕輕苦笑,回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或許便有造化。你放心吧,我會轉達到的。」
「如此,徒兒便去了。」
寧煜說著,撩衣下拜,誠心誠意地行了大禮。
「恩師於我恩同再造,此番遠行不知時歲,不能近前侍奉,望您萬事順遂,貴體康健。」
簾後惱道:「恁的多禮?速去,速去!」
寧煜斂衣起身,又向竹師兄一禮,這才轉身而去。
他退至竹林外牽了馬匹,先去到城西鬧市,在永盛鏢局一間常租的鏢櫃中留下一封信件。
而後纔打馬出城,向南行去。
寧煜勒馬於洛陽城南門外官道,回望了一眼層疊巍峨的城牆雉堞,在暖金色的朝陽下勾勒出雄渾的輪廓。
晨風帶著晚春的溫煦與草木生發的清香撲麵而來,輕柔地拂動他肩頭的衣衫,似在催促他踏上新的征程。
座下的健馬也歡快地打了個響鼻,四蹄輕刨著鬆軟的黃土。
寧煜嘴角不由得揚起一絲笑意,隻覺天高地闊,胸中一片澄澈豪情。
「駕!」他輕叱一聲,雙腿微夾馬腹。
那馬兒與他心意相通,早已按捺不住,聞聲立刻撒開四蹄,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得得」聲。
江湖路遠,正是揚鞭策馬的好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