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駕是少林哪一院座下?!」譚彥緊握短槍,嗡聲發問。
那劍法隻見了兩下,用得太快沒瞧清楚。可這十二路譚腿,他真是閉著眼睛用鼻子都能認出來!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輕鬆看 】
他整個後半輩子都在躲著和尚走,就是怕碰上少林寺的人。
隻有在那兒待過的人,才知道那兒是何等的臥虎藏龍!
可話問出口,他又覺得不對。想想那人先前的偽裝...屬實並非少林的做派。
「狗屁的少林寺!」
老謝持刀一指那插在地上的長劍,譚彥順著看去。
恰有一寸月輝從破漏的屋頂落下,將劍格上的花紋勾勒清楚。
太室山!
二人左右張望,雙耳抽動,心中已萌生退意。
一天的功夫罷了,嵩山派竟然這麼快找來?!
「不必探聽了,並沒有其他幫手。」
那年輕人幽幽開口,回頭拔起了長劍,側身相對。
「隻有我一個人而已。」
譚彥一臉凝重,沉聲問道:「少林的腿法,嵩山的劍,你究竟是誰?!」
那年輕人突然笑了起來,初始低沉沙啞,而後漸漸狂放,聲震屋瓦。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
他抬手掀下鬥笠,月光照亮了眼角猙獰欲裂的獰笑。
「何出此言呢譚老大?
劍法是你送我去學的,腿法是你遣人給我送來的。
——怎麼反倒問起我是誰來了?」
「是你——!」
看見這張俊美的臉,譚彥雙腳一定,紮根原處,再也不想著逃了。
他滿臉殺氣地攥緊了兵器,一道道血絲攀上眼白。
「天涯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闖進來......」
怪不得自己聽出熟悉卻對不上號呢,眼前這個劍腿俱佳的少俠意氣風發,與那天夜裡鵪鶉似的小鬼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一時看走了眼,枉送了侄兒性命...老天有眼,竟然還給我親手報仇的機會!」
「是啊...」寧煜輕聲附和著。「真是老天有眼——」
話音落下,寧煜抬頭一甩,掌中鬥笠飛旋而去,那點輕聲細語陡然化作毒蛇吐信般的嘶鳴!
「殺——!」譚彥的咆哮幾乎同時炸響,短槍一甩便砸飛來物,接著直搠向寧煜咽喉!槍尖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
卻又一道刀光比他更快。
有道是咬人的狗不叫,始終沉默如石的老謝在寧煜身形甫動的剎那,已如捕食的螳螂,矮身疾進。
手中長刀化作一道貼地疾掠的冷電,悄無聲息地抹向寧煜膝彎。
時機刁鑽狠辣,配合譚彥的正麵狂攻,正是要寧煜顧此失彼。
破廟內狹小的空間瞬間被凜冽殺意所灌滿!
寧煜麵對這上下交攻、勢若雷霆的殺局,鳳眼中非但無所畏懼,反而燃燒起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他拖劍前撲,左腳為軸,右腳尖猛地一點地麵,讓過下段刀斬的同時,身形如陀螺般疾旋起來。
掌中長劍隨身而動,頓時化作一條青蛟盤遊而起,硬撼譚彥的短槍!
千古人龍——!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震得屋頂簌簌落灰。火星四濺中,譚彥隻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從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酸軟,前沖之勢竟被硬生生遏止!
「什麼?!」
他當下險些驚掉下巴——這力道?!
寧煜震退譚彥後旋轉不停,立地的左腿猛然屈膝,上身一矮躲過老謝的斬擊,右腿就勢探出,在地上一掃——
狂風捲起地上篝火中尚未熄滅的餘燼與火星,朝著才矮身襲來的老謝劈頭蓋臉罩去。
其人眼神一凜,刀勢不由為之一頓,偏頭避讓這片灼熱。
僅此一剎,寧煜掌中長劍已然旋至。
劍柄在掌心一滑,劍尖已如春柳迴風拂麵,擺向老謝因偏頭而微微暴露的側頸。
正是衡山名動天下的迴風落雁劍!
老謝大駭,刀鋒急轉,險而又險地向上撩起格擋,在一溜火星中甚為狼狽地打滾兒翻開。
寧煜心下不禁輕嘆一聲。
可惜他手中畢竟是四指寬的闊劍,拿來使衡山派的迴風落雁,天然要差三分。
若換一把輕細快劍,隻這一下便已然取其性命了。
心思急轉間,這一掃之勢才終於轉盡,寧煜麵前重新對上了剛剛穩住身形、驚怒交加的譚彥!
二人身形定格在不足方丈之地,心跳都如擂鼓般沉重清晰。
寧煜嘴角那抹獰笑更深了,帶著刻骨的寒意與嘲弄。
二人兵器再度相碰,各自吃勁卻一步不退。
下一瞬他們竟如映象般同時飛起一腿,以一式「鞭山開路」狠狠對踹而出。
「嘭——!」
腿骨相擊的炸開悶響,氣浪捲起一層殘燼。
譚彥獰笑一聲,左腿如毒蠍甩尾般連環掃出,直取寧煜下盤,正是十二路譚腿中的「蠍子擺尾」。
其勢刁鑽老辣,變招間無半分滯澀,顯是浸淫此道數十年的火候。
運起真正看家的本領來,其人氣勢驟起,果然不同凡響。
寧煜沉腰坐馬,急以「羅漢伏虎」硬格,卻被震得小腿發麻,踉蹌半步。
譚腿講究「七分巧三分力」,譚彥的腿法圓融如環,借力打力,每一踢招式間皆帶著股黏勁,逼得寧煜招式稍顯生硬。
「小雜種!偷學幾日皮毛也敢在我麵前賣弄?」譚彥嘶吼著,雙腿踢作一片殘影,蹬山裂石,接連搶攻。
寧煜以「猛虎跳澗」騰挪閃避,卻總好似遲滯半拍,左支右絀。
老謝見狀欲揮刀夾擊,卻被譚彥厲聲喝止:「滾開!老子要親手拆了他的骨頭!」
月光下,寧煜額汗涔涔,鳳眼中卻笑意漸漸盛起,看得譚彥心浮氣躁。
他在笑什麼?
「哼,虛張聲勢!」
喊了一嗓子給自己壯膽,譚彥又是一腿鞭出,卻給寧煜不閃不避地嘭然格住,直撞得腿骨生疼。
「你——!」譚彥登時大驚。
這小子起手一下雖猛,可剛剛鬥了一陣,明顯的後勁不足,必定是內炁不夠深厚。
可如何突然就能這般輕鬆擋下我了?
「還沒發覺嗎?」寧煜冷冷一笑:「氣血翻騰、怒意上頭,連自己的肢體都感知不清了?」
「是你——變慢了!」
他突地撲步搶進,合肩一撞,竟然就這般將譚彥一下掀翻過去。
「啊——!」
譚彥滿眼不可置信地跌在地上。正要再發力躍起,忽然腰眼一痛,下肢竟然不聽使喚。
他凝神一動內炁,這才發覺足少陰腎經中已被一股蒼莽寒意浸透。
「這...寒冰真炁?!」
老謝沒料到局勢忽然翻轉,倉皇動手攻向寧煜後背。
寧煜回身一側,眼中寒光大盛。他負長劍已久,等的就是這個!
他腰肢如折斷般向後反弓,順勢借步前探,掌中長劍旋即而出。
「嗤啦!」
老謝撲來的刀勢尚在半途,整個人卻已僵成一座雕塑。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沒進自己心口的劍身,血珠順著鋒刃滴落成線,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
「華...華山...」老謝喉頭咯咯作響,瞳孔裡倒映著寧煜如蒼鬆挺立的背影。
這一劍奇崛險峻,全然不是嵩山劍法的堂皇氣象,倒似西嶽絕壁上斜生的孤鬆。
「眼力不差。」寧煜手腕猝然一擰!
闊劍在胸腔內絞出臟腑碎裂的刺耳怪響,老謝的刀「噹啷」墜地,屍身如破麻袋般癱軟下去。
「呼——」寧煜長出了一口氣,平復著擂鼓一般的心跳。
他左右顧盼一陣,居然就此甩開長劍,去將那鏈子流星錘嘩啦啦抓了起來。
「你...你...你要幹什麼?!」
看著徐徐走近的寧煜,譚彥雙手在地上連連撲騰,拖著殘軀不斷後退。直到背後突然一硬,回頭看見個沒了頭辨不清根腳的神像。
寧煜沉重的腳步每一下都踏在譚彥的心坎兒上,他麵無表情地俯視下來,開口問道:
「我內功尚淺,不敢留手,足足將一身近八成的寒炁都踢進你足經之中了。
你該不會已經——沒知覺了吧?」
譚彥渾身一抖,已經顧不得再思索對手是如何半年時間練成這等武功,此時此刻,沒有什麼事情比保命更重要。
「寧福...不——寧兄弟!寧大俠!我們無冤無仇,無冤無仇啊!
那天夜裡我們殺的都是長豐寧家的人!您原隻是個賜姓的家生子而已,寧家的人跟你沒關係!
而且...而且...而且您已經殺了我侄子,那是我們家唯一的血脈!」
他搜腸刮肚地思考著自己活命的理由。
「——而且您這身武功!是我送您去了嵩山,纔有機會能練成這一身武功的呀!」
「這麼說我還得謝你?」寧煜嘴角扯出一個滲人的弧度。
「不敢...不敢,我...啊啊啊啊——!」
寧煜猛然揮動胳膊,掄圓了一錘砸在譚彥左腿上,再發力將錘釘從地上拔出。
入眼處,那膝蓋已經是一團骨肉漿糊,其人也疼得仰天長叫,滿臉青筋。
「還好,你還有知覺。」他狠聲道:「這一下,是寧福的!」
寧煜道:「寧福把我藏進夥房,然後扒了我的衣服自己跑出去。
世事很神奇吧?雖然他是想要救我,但萬一他撞見的是另一個願意聽他說兩句話的人,或許故事便是另一個走向。
因為那天夜裡,你們選定要留下來的,隻有『寧鶴軒』一人而已。
誰是寧鶴軒,誰就能活。
可他偏偏撞上了那個姓韓的,一命嗚呼了。」
譚彥抽著冷氣,從牙縫裡擠出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你...你...」
「不錯。」寧煜輕輕點頭:「我原本就是寧鶴軒。」
「現在你說,我們還是無冤無仇嗎?」
「你...你...不要——啊啊啊啊!」
譚彥的求饒和嘶吼瞬間被更悽厲的慘嚎淹沒。
「嘭哢——!」
這一次的聲響更加沉悶而瘮人,鏈錘的尖釘深深楔入骨肉,甚至帶飛了幾塊白森森的碎片。
譚彥的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摔落,整個人如同離水的魚在血泊與塵土中劇烈地抽搐翻滾。
他的右腿也以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扭曲了起來,膝蓋處變成一團模糊的凹坑。
「這一下,算給寧府的下人、幫傭!」
寧煜一個清脆的巴掌扇在譚彥臉上,將其從暈厥的漩渦中拽了回來。
「別這麼丟份兒,血手幽靈,譚彥——」
「你還記不記得,你這名號是掠殺了多少戶人家才得來的?
一劍結果了你,怎麼還的上呢?」
寧煜眼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刻骨的寒意。他手腕猛地發力,沉重的鏈子錘再度掄起,轟轟兩下分砸在其雙肩。
「這一下——算給寧家的婦孺老弱!
這一下——算給長豐鏢局的鏢師、趟子手!」
「嗬…嗬嗬…」譚彥的喉嚨裡隻剩下倒氣的嘶聲,連完整的慘叫都發不出來,眼球暴突,涎水和血沫混合著從嘴角淌下,全身的肌肉都在極致的痛苦中痙攣繃緊。
寧煜冷漠地看著地上已經漸漸不成人形的仇敵,嗓子眼裡嗚咽著鬼哭一般的聲音:
「別急著走,馬上就到頭了。」
他高高揚起錘頭,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如泰山壓頂,轟然砸下,正落在譚彥胸口。
「這一下,是寧鶴軒的!」
月光穿過破廟頂的窟窿,冷冷地照亮寧煜趴俯在供台上的身影。
玄而又玄的境地之中,彷彿有一個影子從他背後如煙雲般升起,祥和地乘著月華隨風消散。
力竭的疲憊感讓寧煜拉風箱一般喘著氣,但隨著每一輪深重的呼吸,他感覺好像有一層枷鎖正環環消失不見。
彷彿負重走慣了路的人突然拆下了鐐銬,隻覺得身體太輕,一蹦便能飛起來,甚至連搬運內炁都活潑了許多。
過好一會兒,他才稍稍恢復,低頭看著血汙中的殘肢,呢喃道:
「寧鶴軒...行兇之人已然伏誅,背後的兇手,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你的因果...盡可放心吧...」
恍惚間,耳畔好似聽著一聲漸漸悠遠的道謝,寧煜舉頭望明月,終於放聲大笑。
他不顧一身血汙,抬起虎口一圈,對月舉杯,高聲道:
「終於該浮一大白哩,任師姐願陪我嗎?」
瓦上悠悠落下一道清脆可人的靈動嗓音:
「正要一壺好酒來,才配今夜這好月色,才配師弟好暢快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