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二位怎麼到了這兒?原來碼頭上的記號是你們留的。」
寧煜撩開下擺,邁腿坐了下來。
「寧少俠!」老頭子頗為驚喜地一抱拳,便瞧見寧煜抬起手指,虛虛向街對麵點了點。
老、祖二人循著望去,看見對麵兒茶樓窗邊一道罩著黑紗的倩影,隻一眼便低下頭來,遙遙拱了拱手。
祖千秋對寧煜說道:「北邊兒的訊息傳開來後,我等料想寧少俠跟...那位,仍會以水路南返,便著急趕來沿途相候。」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哦?」寧煜聞言一喜。「可是請託二位的事情,有了什麼好訊息?」
「哼哼...」祖千秋抬手撫須,還待嘚瑟一下,可老頭子卻點頭如搗蒜,連聲道:「正是正是!」
「我們接了您的令之後,四處打聽卻一無所得。可北邊兒龜山的訊息一傳開,卻叫咱們抓著了馬腳!」
沒裝成的祖千秋輕嘆一聲,接道:「『禿鷹』沙天江恐為太保身死的訊息所驚動,以接應之態,率人北上。」
寧煜眼神一凝:「人到何處了?」
「在我們身後大半日的功夫,恐怕今夜便要過寧陽。」
老頭子摩拳擦掌:「寧少俠,隻要你開個口,我二人定將這鳥廝溺死在這水麵上。狗屁的禿鷹,看老子叫他做個落湯雞!
——剩下那人你盡可隨心料理!」
寧煜奇道:「料理誰?先不忙喊打喊殺,二位可探明瞭禿鷹一夥這趟辦得什麼差事麼?」
「就是......」
祖千秋忍不住一揮袖子抽在老頭子臉上叫其閉嘴。
老傢夥說話顛三倒四,不著重點,所以二人對外時,向來是祖千秋開口。
他對寧煜道:「沙天江這趟是為捉拿一個逃逸的叛徒——血手幽靈,譚彥。」
桌上陡然一靜,老祖二人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有一股寒氣盪開。
「捉到了?」寧煜已然聲如冷霜。
「捉到了。譚彥眾叛親離,孤身出逃。」
「還活著?」
「活著。禿鷹似是要將人生擒回嵩山。」
「好。」寧煜慨嘆一聲:「好得很吶——!」
他突然很想飲酒,卻強自將這股情緒壓抑了下去。
這一下,就不得不見上一麵了。
......
三月十五,寧陽渡口,夜。
幾艘烏篷快船緩緩靠了岸,船首懸掛著風燈,在夜色中搖擺著一小片昏黃的光暈。
船上陸陸續續下來些勁裝大漢,在岸邊抻腿兒蹬腳,鬆活筋骨。
「這船也忒小了些,坐得老子腿骨生鏽!」
「還有的受呢,說是要連夜北上,隻在這兒歇歇腳。」
「啊?唉——!還是在登封好啊,咱們......誒,沈師兄!」
一個清俊的青年自船上邁了下來,冷目一掃便止住了弟子們的蛐蛐隆隆。
「嫌累?這趟完了,仙鶴坪、天王殿、紫陽宮...自選一處去跟著放馬吧。
莫怕諸位師伯不願收,我去幫你們求人便是!」
諸弟子忙賠笑找補,連道不必。
「那便少發牢騷!」
「是,是......」
這時一旁走來個麵相五十來歲的禿頭,頭臉上油光晶亮,卻沒有眉毛。
他溫聲勸道:「沈師侄,不若咱們便歇上一夜吧?」
沈知涯抱拳羞道:「沙師叔,積翠閣弟子缺乏歷練、不堪大用,這一趟全仗您擔待,見笑了。」
沙天江卻十分客氣:「豈有人生而知之?凡事總要個經歷,師侄何必著急。」
有他這一勸,周遭弟子麵色果然好看了一些。
禿鷹年過半百才混上嵩山派一個「派外別傳」的牌子,很是能擺清楚自己的位置。
別說沈知涯這個積翠閣親傳大弟子,便是對其他普通的內門弟子,他也從不拿大開罪。
「沙師叔,北邊不知究竟是何情況,咱們還是快些趕去接應的好。萬一真是跟魔教火併起來......」
那訊息剛剛傳開,雲山霧繞不清不楚。他們既然身在山東,便沒有不管不顧的道理。
沙天江點頭稱是,卻轉口叮囑道:「沈師侄,咱們去歸去,可一定要謹慎行跡,隻以打探訊息為主......」
沈知涯輕笑道:「我自然省得。不然拉我這些生瓜蛋一般的師弟們一頭撞上魔教朱雀堂精銳,豈不與送死無異?」
「師叔且在此看管著,我帶人去渡口鎮上買些吃食來用。」
聽沈師兄說要出去走動,悶壞了的弟子們爭先恐後地舉手報名。
沈知涯隨意點了兩三個機靈的,便一齊出了渡口往鎮上行去。
此處是洸水中段最大的渡口,大小船隻往來絡繹不絕。縱使入了夜,鎮上也是燈火喧囂,一派火熱。南來北往的過路人在此排遣枯燥,縱情取樂。
幾人尋了間飯堂點了吃食,趁著店家備菜打包的時候,沈知涯指派手下兩兩分散,去人多處探探訊息。
他也領了一個師弟走在街上,東瞧西看。
其實別說這些疏於鍛鍊的積翠閣弟子們,便是他自己都在小船上悶得難受。
可身為領頭大師兄,卻是務必要端住,萬萬不能表露出一星半點來。
正在這俗世煙火中熏燒著心情,沈知涯突然在張望中定住——
南側酒樓之上,有人衝著他高舉起了杯盞,遙遙相邀。
他眼前一瞬恍惚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雪夜,少年拄著劍咳血不止,鳳眼中閃爍著癲狂的血腥。
真是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吶,傷愈回山之後,他曾有段日子在夢中夜夜相見。
「醉山師弟。」沈知涯啟唇輕喚。
「師兄,我在。」
他吩咐道:「請你回去跟店家說一聲,叫他們再打包些酒水吧。」
「啊?」那弟子躊躇道:「師兄,差事途中不是......」
沈知涯輕搖頭道:「我想了一想,這兩日實在士氣不振,便少用一些吧。你估摸著來,莫要多了。
萬事有我擔著,去吧。」
「誒——!」
弟子答應了一聲,歡天喜地地去了,而沈知涯徐徐轉進了南邊兒的酒樓中。
上至三樓,已有小二在此等候,將其引到一座雅間門口。
沈知涯深呼口氣,這才抬手推開了房門。
「浮萍漂泊本無根,天涯遊子君莫問——
沈師兄,真是江湖何處不相逢,你別來無恙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