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踉蹌地邁過客棧的門檻,步入一片狼藉的大堂之中。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脫力令他的腳步有些微的顫抖,在身後留下一長串形狀不甚規則的血印。
一個麵相憨厚的年輕人麵朝大門躺在地麵上,不遠處還有兩個相互攙扶的身影匍匐在地。
他們身下的血液已經不再流動,漸漸變作冰冷的深褐色。
看起來老掌櫃等到了他的兩個侄子。
可當災厄降臨的時候,他又該有多麼後悔將其喊回來了呢?
寧煜想著,抽過一條板凳拄著劍坐下,大口喘著氣。
自西向東打穿整條街,斬殺響馬十一名,驅逃無算,他已然耗盡了全部的氣力。
隨著《天蓬殺咒》的影響逐漸消退,疲憊從全身每一處肌肉的縫隙中從潮汐般湧出,幾乎要將人的意識壓垮。
怪不得李開顏要在經文末尾寫上一句——「非搏命決死不可輕用,慎之,慎之!」
依寧煜體會,此咒已稱得上是精神秘法了。
一經發動,便將人之心神沉浸入獨特境界之中,純化專注與意誌,而摒棄恐懼等雜念。
甚至還會切實地遮蔽掉一部分疲憊、疼痛等肉體的自我保險機製,讓人在短時間內悍不畏死、爆發力量。
而弊端便是,一旦沉溺其中,淪喪本心,無異於自毀求死,墜向身魂俱滅的深淵。
「你的進步實在令人驚異。」任師姐緩步邁了進來。
「劍法、拳腳也就罷了,竟連內功也有如此長足的進益。傳了出去,說你習武至今不過半年,隻怕難有人信。」
她走到寧煜身前,輕聲問道:「還有什麼想做的嗎?」
「沒什麼了,本就是一通發泄罷了。」寧煜在沉默中慘笑著搖頭。
「我還能做什麼呢?再多殺一百個響馬,這個鎮子,這些無辜慘死之人也還是徹底活不過來了。」
任盈盈的眼神漸漸變得很奇怪。
她看著寧煜,像是看著什麼令人珍奇的事物,連開口說話的聲音都輕緩了起來。
「我能問問你嗎,寧...師弟?這些人的慘死,為何會令你這般...失態?」
寧煜抬頭與任師姐四目相對,眼神空洞,甚為不解,似被她這話問懵住。
任盈盈又道:「你應當是非常痛恨嵩山派的,處心積慮才促成了龜山這一仗。
可即便真箇殺死了一個嵩山太保,我看你也隻是稍稍振奮而已,並不如何激烈。」
「可你看看你現在——」任盈盈抬起手指,對著寧煜掃了個上下。
「山上血肉橫飛也不見你眨眨眼皺一下眉,已經夠叫我驚訝;
相比起來,這鎮上之景象...就算差不多吧,卻能如此打動你嗎?
悲憤、悔恨、憔悴......寧師弟,這些人跟你有一絲半點的關係嗎?」
「沒有。」寧煜擦了擦臉上的血跡,沉聲答道。「但山上與山下相去甚遠。」
「上山的人哪個不是利刃在手,殺心四起?
江湖事,江湖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不過是各人自己種因得果!」
「可這山下不一樣——」寧煜抬手指向門外喧囂的夜色,反而難以置信地反問起任盈盈來。
「師姐,難道你看到這等慘無人道的屠殺虐命之景,竟然會毫無波瀾嗎?!」
然而,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始終不變的淡漠沉靜,卻叫寧煜滿目失望。
「任師姐,你......」
「我見得多了。」任盈盈突然開口。「這種事情,我從很小的時候便見得多了。」
「無論神教、正道,出身名門的俠客也好,市井滾打的潑皮也罷......身懷武功的人物隻要蒙起麵遮住身份、或是到了一處與他沒有牽扯的地方,便可以輕易地拋卻一切道德良知,肆意妄為!
從來都是這樣——」
她的語調少見地激烈起來,一番話說得寧煜如墜冰窟。
他失神道:「可...可他們是因我而死,馬匪...馬匪是我,是我召來的......」
「那又如何?」任盈盈冷笑道。
「我說了,從來如此——你、我,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今天你多殺兩個馬匪,算是為他們報了仇了。
明天、後天,還會有一個接一個的濟寧府長豐寧家滿門遭滅、一個接一個的龜山店焚於大火。
你一個接一個地去給所有素不相識的人報仇嗎?」
她逼視著寧煜連聲發問,卻發現眼前這遠遠比弱小的少年人眼中,漸漸燃起了莫名令她心悸的顏色。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顏色。
「師姐,從來如此——便就對嗎?」寧煜咬牙發問。
「這就是你凡塵俗事不擾心扉的心境?自詡隱逸之士,平靜淡然地看待一切?
我看你根本就是把自己修成了一座木偶泥胎!」
「道德大話誰都會說。」任盈盈輕眯起雙眼。「可道德大話百無一用。」
「你也見過北帝派了。他們還隻是管道門的閒事,便從盛極一時落到如今這個下場。
你還想管整座江湖的閒事不成,不怕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寧煜豎起一根手指,用力地點在二人身前,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管定了——!」
這話一出口,他眼前突然一瞬恍惚。
好似溺水之人突然能將頭臉探出水麵,萬事萬物、可感的一切都驟然清晰了一分。
可再細細一回味,又好像並無什麼變化。山是山,水是水,人是人,萬物仍是萬物。
正疑惑間,氣海之中的雪山像是隨著內炁回復甦醒起來,山頂突地一亮,又見明晃晃一枚冰魄沉入脈中。
半晌,寧煜纔回過神來,視線一聚焦被任師姐那熱切的眼神拉扯了去。
「寧師弟,你能不能跟我詳細講講你的...就是,你的心思。
怎麼才能如你一般發自內心地,想要扶危濟困、救助生民?」
「啊?」這話是真把寧煜完全問住。「人命關天,自古皆然,這哪有什麼可......」
「不是的。」任盈盈卻搖了搖頭,自陳道:「《慈航普渡真經》,慈航二字要義在於拂拭心鏡,莫惹塵埃,我自問是做到了。
惟這『普渡』二字......
我曾尋訪江湖之遠、廟堂之高,可無論蒼生為唸的方外高人,還是心懷天下的將相權貴,『眾生』二字在他們那裡,都是有條件的,並非真正的『普渡』。
可在寧師弟你這裡,好像不太一樣。
無論做不做得到,你剛才所言,昭彰本心,似乎真的是要顧及...所有?」
寧煜聽明白任盈盈是什麼意思了,他試探性地問道:
「師姐,可聽過『人民』一詞?」
任盈盈不解其意,輕輕歪頭道:「人,天地之性最貴者也;民,眾萌也。二者相合...《說文解字》中也無此言呢。」
「這......」寧煜委實犯難。
這要怎麼講?這個時代...便是從馬原講起也不現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