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煜先不回答,反問道:「董兄弟,我的確是想看看能不能聯絡上本地的教眾。
「也是巧了。」董承澤抹把臉笑了笑:「年後這龜山上不是突然鬧起一夥子藍麼?」
藍,即「攔」也。以草為部,意指落草為寇,說的就是打家劫道之徒。
董承澤接著說道:「山東綠林響馬,自然是咱們長白山掛頭一麵招牌,這突然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一夥兒沒來歷的人......傳了半個月,聽著還挺紮手,咱們便有些納悶兒。
於是就派了兄弟們來打個前站,探探風聲。」
「原來如此。」
這倒是合情合理,一府之內突然冒出個牛勁兒很足的同行,自然是要摸摸深淺的。
寧煜心下急轉,忙問道:「董兄弟,你們有多少人在此?!」
董承澤答:「呃...隻是來探風,人並不多,隻得四五匹馬。」
嘖,這麼少。
他轉口又問:「那這左近,可還能有本教旗下的其他弟兄嗎?」
「我正要說呢,盧兄弟。」董承澤答道:「若不是恰好碰上我們,你在這兒留記號,怕是聯絡不到本教勢力的。」
寧煜微微一怔,馬上明白過來。
不錯,這裡是泰山腳下,真正的地頭蛇是四十裡外的泰山劍派,自然不能允許臥榻之側有日月神教的堂口。
「盧兄弟,你著急用人嗎?是衝著龜山上泰山派剿匪的人?」董承澤問道。
寧煜搖搖頭:「不止。你們來探風聲,可查明瞭龜山上的匪徒是何來歷?」
「呃......」董承澤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倒不曾......隻因,我們來時泰山派的人馬已然上山剿匪。我們人少力薄,若是撞見了,須不好說話。」
寧煜頷首稍稍思索了一陣,又鄭重問道:「董兄弟,我再問你一遭,請你從寬估計。
若要你們送信回長白山調集人馬過來,大批人手,幾日可到?」
董承澤見他說得嚴肅,也不由十分認真起來,思忖了幾息纔回答道:
「大批人手...若是從寬,一日過濟南、一日至泰安,晝行夜歇,要足足兩日半!」
「若從速呢?」寧煜又問。
「從速——一日一夜足矣!」
「哦?」寧煜不由一驚,沒想到竟這麼快。
他也是逃亡過的,清楚長途奔襲對人員、馬匹的素質都是何等的考驗。長白山響馬能做到這一步,倒的確是不負聲名。
不過一日夜還是太趕了,免不了馬折腿、人掉隊。這般疲於奔命,便是過來了怕也沒力氣動手。
寧煜拱手道:「多謝董兄弟,我都記下了。待我回去稟明上峰,再與你聯絡,說不得咱們還有機會一起搏一樁大功勞。」
他說罷便要走,卻給董承澤拉住。
「兄弟,且留步!請你萬萬也漏點口風,好叫兄弟我也能回去有個說頭!」
麵對天罡堂的人,董承澤姿態放得極低。
就算隻是個普通弟子好了,那人家也是直通黑木崖中央的。
比你個外地堂口下屬單位的小嘍囉不知高出多少份量。
寧宇想了一想,自己確實有些不厚道,便落下一句:「龜山上的盜匪裡,恐怕有一個嵩山太保。」
董承澤一聽這話,徑直愣在了原地,再回神時,寧煜已然轉出巷口。
他渾身一個激靈,突然拔腿便跑了起來!
......
寧煜剛邁進客棧大門,就有十數道利劍般的視線電射而來,逼得人一時不敢落腳。
「咦,是傍晚街邊兒那個小子......」
言雲辭一眼將人認了出來,隻因這少年容貌實在出眾,叫人見之忘俗,印象深刻。
寧煜緩步進了大堂,倒是一點兒也不意外。
此處是鎮上最好最大的客棧。這一行上十號人,還能去什麼其他地方投宿呢?
他環視了一圈,故意露出一副不恥不屑的表情,重重哼了一聲,扭頭向樓上行去。
這一夥人剛在龜山上受了龜氣,正在此喝悶酒,正是一點就著的時候,哪裡收得了這個?
鍾吾「砰」得一巴掌幾乎將桌子拍散架,站起身指著寧煜喝道:「兀那小子,你若是口斜眼歪皮肉癢,便來叫老子給你好好治治!」
言雲辭也皺著眉沉聲道:「小兄弟,不過是那陣請你讓了個座,不至於如此計較吧?」
「哼——!誰計較那等小事了?」寧煜又哼一聲,拿腔拿調地回懟道:「那陣聽你們說話,你們是泰山派的,對否?」
「正是!你知道就好!」
寧煜卻道:「那就沒錯!你們泰山派勾結匪類,為禍一方,還想要別人給你們什麼好臉子嗎?!」
這話一出,一眾泰山弟子不禁霍然抬頭。甚至還有人掏了掏耳朵,幾乎以為自己聽岔了。
「小兄弟!」言雲辭也站起身來。「話不能亂講。看你也佩著劍,該知道江湖上禍從口出的道理。」
寧煜冷笑一聲:「隻許你們做,不許別人說嗎?泰山派好霸道的行事,我看與魔教也無異了!」
「魔教」二字一出,連言雲辭都不免眨起了眼睛。
這......怎麼個事兒,泰山弟子在泰山腳下被人罵魔教?是否太玄奇了一些。
「哇呀呀呀——!」鍾吾怒不可遏,踢開板凳便邁步出來。「看我不打爛你這張臭嘴!」
言雲辭微微蹙眉,到底沒有伸手去攔。
「怕你不成?!」
寧煜怒喝一聲,從腰間解下長劍丟在一邊,一踏欄杆便從階梯上飛身而下。
他身形如鷂子般輕盈翻轉,衣袂帶起一陣疾風。
在眾人或驚愕或怒視的目光中,竟不偏不倚,落在了大堂正中央一張桌麵上!
單腳在桌上輕輕一點,身形似白鶴攏翼,輕盈優雅,穩穩立住。
腳下那張方桌紋絲未晃,唯獨桌角一盞青瓷酒盅微微一震,澄黃酒湯「嗒」地墜出一滴來。
「好!」
「漂亮!」
寧煜動手前先解了劍,這份分寸得了泰山一分好感。
所以這手一露,當即贏得滿堂彩。更有人出聲提醒:「鍾吾,你小心了,這少年腿上功夫不淺!」
「哼!」鍾吾一掌將佩劍拍在桌上,悶聲道:「那又如何?看我好好收拾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