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日短,申時剛過,天便昏暗下來。
此時明月將出未出,細雪輕搖,遮人眼目,七八步外便看不大真切了。
想著沒多遠,譚子恆便也不點燈,就這麼負著雪走在青石板路上。
他哼著小曲搖搖晃晃到了寧煜院門前,抬腳便踹了門。
「吱呀——」
門扉在響動中開啟,譚子恆朝裡一望,眼睛驟然一亮。
「喲嗬——你今天居然沒走?」
堂屋的大門敞開著,屋裡卻沒點燈。
寧煜散漫地坐在門檻上,一手扶膝,一手按劍,眼神飄忽不定,不知在想些什麼。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新月終於從雲中擠了出來,卻仍是不甚明朗。
朦朦朧朧的光輝灑進院子裡,將兩個少年人一半的臉龐都藏沒在陰影之中。
寧煜陡然回神,輕嘆一聲——
「你來了。」
「哈?」譚子恆一時竟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來了,怎麼?」
寧煜垂下長睫,指腹緩緩摩挲過冰冷的劍鞘:
「我在等你。」
他聲音低沉,似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哦?那可真是稀了奇。」譚子恆嗤笑著,大喇喇邁步進了院子。「你這個把月見了我都躲著走,今天怎麼轉了性?」
「是皮癢了嗎,哈哈哈哈哈......!」
譚子恆隻笑了兩聲,就沒趣兒地停了下來。
寧煜沉靜的不為所動,讓他沒有絲毫施暴的成就感可言。
「喂,我說你......」
「我在這兒坐了一下午。」寧煜突然出聲打斷。「仍然覺得意難平。」
「我不能就這麼下山去。」
「若是就這麼走了,隻怕從今以後吃飯喝水都將如鯁在喉,不能通暢!」
「所以——我在等你!」
「你在囉裡八嗦說些什......」
譚子恆皺著眉頭往前走去,打算先給寧煜當頭來一腳再說。
話至此刻,二人之間已然不過五、六步的距離。
譚子恆驀地定住了——定住了身,定住了腳,定住了那滿臉囂張狠戾的神色。
——因為寧煜終於抬起了雙眼。
斑駁的月光照進那雙鳳眸,通紅的眼眶裡血絲瀰漫、戾氣翻湧。
從這裡麵,譚子恆竟見不著一星半點熟悉的味道。
這個人不是一向很怯懦、很躲閃的嗎?怎麼...怎麼居然,也會迸發出這樣的——
殺氣!
慌亂之間,他才剛剛拿出背負在身後的雙手,耳中便聽到一聲清越刺耳的劍鳴,登時嚇得魂不附體。
「錚——!」
伴隨著金鐵泠泠之響,忽有一道匹練也似的森然寒光自鞘中暴起,化作一泓白霜橫掛中盤,分開漫天薄雪——
峰頭瀑布水,寒色動諸天;遠望青林外,還疑匹練懸!
劍光盛過暗淡的月光,竟將這院中照亮了一瞬,映得一片慘白。
譚子恆心神震怖,竟然癡癡然盯著盈滿視野的劍光,將什麼嵩山劍法、十二路譚腿盡皆忘到了九霄雲外。
隻顧著毫無章法地蹬地後退,卻哪裡退得及呢?
——晚啦!
他隻覺得眼前一亮一花,胸口便重重受擊,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倒著跌飛出去!
譚子恆的身體「撲通」一聲砸在雪地上,倒好似把他摔清醒了,立刻便欲伸手下探,摸向小腿。
然而肩膀一動,牽扯到胸口,立即便有排山倒海般的疼痛襲上全身,頓時動彈不得。
吃這一痛,譚子恆下意識地就張口欲喊,可寧煜已然追著踏上前來。
他眼神冰冷,動作快如閃電,左手揮動劍鞘,狠狠地敲在譚子恆口鼻之間,將那聲叫喊轟了回去。
同時運起家傳腿法,右腳抬起,腳尖繃直如箭,射在譚子恆右胸肋巴骨上,撞出「嘭」的一聲悶響。
「嘔...呃——!」
譚子恆發出一聲沉悶的怪叫,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徹底癱軟在原地,渙散的瞳孔中還餘著無盡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寧煜看著從頭臉到胸口都一片血肉模糊的譚子恆,突然眼前一花,腳下也是一軟。
他「咣當」一下將劍鞘杵在地上,彎著腰長出了一口氣。
「呼——!」
兩輩子加起來,這都是他頭一回幹這麼刺激的事情。緊張之下,方纔那一連串的動作之間,竟然忘了換氣。
寧煜哼哧哼哧喘了幾大口,這才緩慢地直起身子。
不過短短三招兩式,他此時身上竟無一處不疼。
肩膀、手臂和後腰發力過猛,恐怕有些拉傷;手太陽經催動內力太急,這會兒也隱隱感到不適......
懸練峰劍為內家高深劍法,他縱聚起全身內力,也不過勉強得此一式罷了。
隻不過——
寧煜又抬起劍鞘敲了敲譚子恆臉頰,除卻落下幾顆碎牙,再無別的動靜,顯然是徹底暈厥過去了。
那胸口的劍痕深可見骨,噗噗冒著血,這等傷勢在這冰天雪地裡,那真是大羅金仙下凡也難救。
寧煜壓著嘴角,從鼻孔中哼出幾聲剋製的笑意,一時隻覺得胸臆舒暢,衝散了身上所有的不適,再不能更加快意了!
這兩個多月起早貪黑的苦練,終究是沒有白費。
再怎麼笨拙、不堪入目,他到底是把一身所學成功施展出來了,到底是將羞辱自己的人親手宰殺了!
這譚子恆先前何等倨傲霸道,卻不想是個銀樣鑞槍頭。真箇在方寸之間拔劍相向,居然連還手都不能。
血手幽靈,譚彥......你會不會為這個侄子痛心呢?
隻是可惜,畢竟是首次與人搏命相殺,拿捏不得分寸,直接便將人打壞了。
本來還想盤問一二,這廝日前提到的丐幫,究竟是是有些什麼乾係...罷了,顧不得了。
寧煜提起長劍寒光一閃,順著譚子恆胸口傷痕,自肋骨之間捅了進去,紮穿心臟,斬草除根。
嗤——!
長劍抽出,帶出一蓬溫熱血花。
譚子恆最後那點微弱的呼吸也徹底停止。
寧煜麵無表情地蹲下身,開始在尚有微溫的屍體上快速摸索著。
懷內掏出了幾粒散碎銀子,靴筒裡拔出了一柄鋒利短匕,以及最重要的——
寧煜解開譚子恆的外襖,終於在其腰側拔出了一疊硬紙折冊。
他擦了擦邊角沾染到的些許血跡,拉開一看——
既有文字又有圖譜,果然是少林十二路譚腿!
譚子恆每晚要練上一個時辰家傳武功,能是什麼玩意兒?自然便是譚家兄弟在少林寺學到的本事!
他一個年不滿弱冠的少年,定然沒將本事學全,既要自修,十有八九會身懷秘籍,如今果然給寧煜尋到。
收好東西,寧煜起身先在雪地裡擦掉長劍、劍鞘上的血跡。
又進到屋中點起燈來寬衣解帶,就著下午便打好的清水淨手潔麵,脫去血腥,完了再換上一套新襖。
諸般收拾停當,寧煜最後對著銅鏡照了照麵,確定無甚瑕疵,這才吹熄燈火,提劍而走。
出了院子,他最後回身麵對著院內一地紅雪,輕輕地合上了院門兒。
相比寧府那一夜的景象,還是錯得太遠了一些。
——再會了,嵩山派,仙鶴坪。
山高路遠,總有相逢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