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工的布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一溜濕痕。他剛把最後一根電極柱砸進夯實的土坑,掌心還殘留著熬絕緣層時的灼痛——昨晚最後一批材料入鍋時,鐵勺碰翻了燒紅的炭塊,火星子濺在他手上,現在還留著兩道紅印子。
“蘇工!”
通訊員小周的聲音從山脊線方向撞過來,帶著股急火燎的味道。蘇工抬頭,看見小周連滾帶爬衝過來,軍裝下襬沾著草籽,手裡的望遠鏡都歪了:“鬼子前鋒到穀口了!支隊長讓您去指揮部!”
蘇工的手一抖,剛熄火的鐵鍋“哐當”砸在地上。他顧不上撿,扯下沾著鬆節油的手套往腰間一塞,拔腿就往指揮部跑。鞋底沾著的石英砂在泥地裡磨出刺耳的聲響,他跑過區小隊的埋伏點時,聽見戰士們在給步槍上刺刀,金屬摩擦聲像一群蜜蜂在飛。
指揮部的帳篷門簾被風掀起又落下。蘇工掀簾進去,迎麵撞上一股濃重的火藥味——林烽正蹲在地上調試無線電,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地圖鋪在木桌上,用紅藍鉛筆標滿了鬼子的位置:前鋒兩個小隊已到穀口,迫擊炮陣地設在東側山坳,後續部隊正沿著緩坡推進。
“蘇工!”林烽抬頭,眼睛裡佈滿血絲,“看看這個。”他推過望遠鏡,鏡片上還凝著層薄霧,“鬼子的迫擊炮已經試射了三輪,現在在調整射界。”
蘇工湊過去,看見穀口外的空地上,鬼子的炮兵正圍著迫擊炮打轉,炮管上的膏藥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嚥了口唾沫——這些重迫擊炮要是砸在主陣地上,後果不堪設想。
“電網都到位了?”林烽放下望遠鏡,指節敲了敲桌上的電流表。
“兩層電極,總長200米。”蘇工扯開衣領扇風,汗珠順著下巴滴在地圖上,“絕緣層加了三倍桐油,石英粉篩了七遍,應該扛得住。”
“彆輕敵。”林烽從帆布包裡掏出個鋁製飯盒,塞給蘇工,“喝口熱水。要是電流不穩,立刻拉閘——咱們還有第二道鐵絲網和預備隊。”
蘇工接過飯盒,熱氣熏得他眼眶發酸。他想起昨夜熬絕緣層的場景:蘇工帶著軍工組的六個小夥子,守著鐵鍋輪流攪拌,鬆節油的氣味熏得人睜不開眼。桐油和蟲膠在高溫下慢慢融合,從稀湯變成稠膠,最後熬成琥珀色的膠體。他們往電極柱上塗了四層,每一層都要等完全冷卻再塗下一層,手背上全是被燙起的泡。
“對了!”蘇工突然想起什麼,放下飯盒,“絕緣層在180度高溫下熬製,可能會有微小氣泡。等下通電後,您盯著電流表——要是有超過0.5安培的波動,立刻斷電!氣泡受熱膨脹會擊穿絕緣層!”
林烽重重點頭,手指在電流表刻度盤上虛點兩下:“我讓通訊員守著儀表,有情況馬上彙報。”
帳篷外傳來“轟”的一聲悶響。兩人同時抬頭,看見穀口騰起一團黑煙——鬼子的迫擊炮開始試射了。炮彈落在離主陣地三百米的地方,炸起的泥土濺在鐵絲網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鬼子急了。”林烽抓起望遠鏡,“前鋒已經散開,呈散兵線衝鋒了!”
蘇工湊到帳篷口,看見山脊線下的霧氣已經被槍炮聲撕開。鬼子的前鋒隊呈魚貫式衝鋒,前排舉著盾牌,後排端著步槍,刺刀尖在晨光裡閃著冷光。最前麵的幾個鬼子已經衝進三號高地和主陣地之間的鞍部,那裡正是電網的位置。
“支隊長!”通訊員小周衝進來,懷裡抱著部野戰電話,“區小隊報告,鬼子距鞍部還有200米!”
林烽的手指按在地圖上的鞍部標記:“通知蘇工,準備通電。讓預備隊上刺刀,等電網生效就衝上去拚!”
蘇工轉身往外跑,剛掀開簾子,就被林烽叫住:“等等!告訴戰士們,電網是最後一道保險——不到萬不得已,彆讓任何人靠近!”
蘇工應了一聲,消失在晨霧裡。林烽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七點十七分,距離鬼子最初摸哨,不過七個小時。
鞍部的槍聲越來越密。林烽聽見區小隊的捷克式輕機槍響了,“噠噠噠”的射速壓得鬼子抬不起頭。但鬼子的迫擊炮還在轟,第二發、第三發,彈著點越來越近,有一發直接落在主陣地邊緣,炸翻了兩個民兵的土堡壘。
“來了!”
通訊員的尖叫讓林烽渾身一震。他抓起望遠鏡,看見最前麵的鬼子已經踏入鞍部——那裡的電網像道銀蛇,在草叢裡若隱若現。
“通電!”林烽對著通訊器吼。
蘇工的聲音從另一部電話裡傳來,帶著電流雜音:“三、二、一——通!”
電流表指針猛地跳到2000伏。林烽盯著儀表,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一秒,兩秒,三秒……
“有波動!”通訊員突然喊,“電流從1.8安培跳到2.3!”
林烽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起蘇工說的“氣泡”——難道絕緣層出問題了?
“穩住!”蘇工的聲音比他還急,“是鬆節油揮發!正常現象!再堅持十秒!”
電流表指針晃了晃,慢慢穩定在2.0安培。林烽長出一口氣,抬頭看向鞍部——
鬼子像被無形的手拽住了。最前麵的那個鬼子突然僵住,手裡的步槍“哐當”掉在地上,身體抽搐著往後仰。第二個鬼子想往前衝,卻被電弧擊中,鋼盔冒起青煙,連人帶槍飛出去半米。第三個、第四個……整個衝鋒隊列像撞在無形的牆上,發出此起彼伏的慘叫。
“成了!”小周歡呼起來。
林烽卻冇笑。他看見鞍部的草叢裡,被電死的鬼子屍體堆成了小堆,焦黑的皮膚冒著青煙。但鬼子的後續部隊還在往上湧,迫擊炮彈依舊在主陣地周圍炸響。
“蘇工!”林烽對著通訊器喊,“電網撐住了嗎?”
“撐得住!”蘇工的聲音帶著疲憊的興奮,“絕緣層冇擊穿!就是鬆節油揮發得太快,得隨時補塗!”
林烽鬆了口氣,轉身看向地圖。鬼子的前鋒被電網擋在鞍部,後續部隊被迫擊炮壓製在穀口,現在正是反擊的好時機。
“讓預備隊上!”他抓起望遠鏡,“跟我衝!”
帳篷門簾被風掀開,林烽提著駁殼槍衝出去。晨霧已經散儘,陽光照在鞍部的電網上,泛著刺目的光。他看見蘇工蹲在電極柱旁,正往絕緣層裂縫裡補塗桐油,手背上全是血泡。
“蘇工!”林烽喊。
“支隊長!”蘇工抬頭,臉上沾著黑灰,“電網溫度有點高,但還能撐!您放心衝!”
林烽笑了。他舉起駁殼槍,朝天空打了個短促的三槍——這是總攻的信號。
預備隊的戰士們躍出戰壕,刺刀上閃著寒芒。區小隊的輕機槍跟上,壓製住鬼子的火力。民兵們扛著土雷往穀口跑,準備炸掉鬼子的迫擊炮陣地。
林烽衝在隊伍最前麵,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他看見最前麵的鬼子正在潰退,有的抱著被電焦的胳膊哀嚎,有的往回跑時被流彈擊中。
“兄弟們!衝啊!”他大喊。
戰士們的呐喊聲像山洪暴發,淹冇了鬼子的慘叫。林烽踩著鬼子的屍體衝過鞍部,看見蘇工正站在電極柱旁,朝他揮手。
晨風吹過,鬆濤陣陣。林烽摸了摸懷裡的手榴彈,又看了看身邊的戰士們——他們的臉上沾著血汙,眼裡卻閃著光。
“我們守住了。”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