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趙鐵錘率領的偵察小隊像一把尖刀,悄無聲息地刺向山外瀰漫的戰爭迷霧時,磐石穀內部,另一場冇有硝煙卻同樣至關重要的戰鬥,也在緊張的氛圍中悄然拉開了序幕。林烽和老趙深知,麵對吉田中隊這樣的強敵,僅僅依靠堅固的工事和充足的彈藥是遠遠不夠的。敵人絕不會僅僅滿足於正麵強攻,必然會使出滲透、破壞、策反等種種卑劣手段,試圖從內部瓦解這支新生的力量。外有強敵壓境,內防奸細作亂,這根弦,必須時刻繃緊。
磐石穀的表麵,依舊維持著戰前準備的忙碌景象。修築工事的號子聲,運輸隊的腳步聲,鐵匠鋪的敲打聲,交織成一曲緊張的備戰交響樂。然而,在這看似有序的忙碌之下,幾絲不易察覺的陰影,如同水下的暗流,開始悄然湧動。這些微小的異常,很快就被支隊高度敏感的安全神經所捕捉。
事件一:後勤處長老王,一個心細如髮的老兵,在例行清點偽裝物資時,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他翻來覆去地覈對賬本和庫存,最終確認:一批新近配發下去、用於給工事火炮和機槍堡進行最後迷彩塗裝的新型綠色礦物染料,出現了少量但無法解釋的短缺。數量不大,大約夠塗抹一兩平方米的麵積,若是平時,或許會被當作正常損耗。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不明去向的物資,尤其是可用於偽裝的物資,都顯得格外刺眼。老王不敢怠慢,立刻將這一情況報告給了政委老趙。
事件二:幾乎在同一時間,負責夜間營地巡邏的哨兵班長向趙鐵錘的副手報告:連續兩晚,在靠近後山峭壁的營地邊緣地帶,哨兵似乎瞥見了短暫的、不自然的反光點,類似於玻璃或金屬在月光下的瞬間反射。但當哨兵高度警惕地摸過去搜查時,卻一無所獲,周圍隻有黑黢黢的岩石和隨風搖曳的灌木。是哨兵過度緊張看花了眼?還是夜行動物的眼睛反光?或者是……有人在使用望遠鏡之類的器材進行窺探?這種難以捉摸的異常,更讓人心生疑慮。
事件三:最引人注目的線索,來自於基層隊員的反映。二連三班班長,一個心直口快的老兵,在向老趙彙報思想動態時,順口提了一句:“咱們班那個馮老七,最近有點怪怪的。”他描述說,這個馮老七是兩個月前支隊在一次遭遇戰中收容的潰兵,自稱是原東北軍某部的士兵,部隊打散後流落至此,因不堪日軍壓迫而投誠。此人平時沉默寡言,乾活也算賣力,但最近,卻常常獨自一人,在休息時間跑到一些僻靜的地方,比如能夠遠遠望見“一線天”工事輪廓的山坡上,或者靠近倉庫、指揮所的區域,長時間徘徊,眼神飄忽。有次班長路過,發現他正對著工事方向指指點點,嘴裡還唸唸有詞,問他在乾什麼,他支支吾吾地說“看看風景”。這種對防禦核心區域的超乎尋常的興趣,引起了班長的警覺。
這三條看似孤立的資訊,如同幾顆散落的珠子,被老趙敏銳地串聯了起來。物資缺失、夜間異常反光、特定人員的可疑行為……這一切,都指向一種可能性:有內鬼正在活動,其目標很可能是偵察我防禦部署,甚至為敵方攻擊指示目標。
老趙立刻找到了林烽,在指揮部的密室裡進行了緊急磋商。兩人的看法高度一致: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必須在敵人動手之前,挖出這顆潛在的毒瘤!
“老林,看來鬼子不光明著來,暗箭也放出來了。”老趙磕了磕菸袋鍋,麵色凝重,“必須立刻秘密調查,但絕不能打草驚蛇,引起內部恐慌。”
林烽點頭,目光冷峻:“你來牽頭,成立一個秘密調查組。人員要絕對可靠,嘴巴要嚴,手腳要乾淨。重點是那個馮老七,但也不要放過其他可疑跡象。要像篦子梳頭一樣,把咱們內部仔細過一遍!”
調查組迅速成立。老趙親自點將,避開了正外出執行任務的趙鐵錘的係統,以示內部權力的製衡與監督。組長由保衛科副科長、性格沉穩、經驗豐富的周大河擔任,組員包括心思縝密的文化教員小李,以及偵察排留下的兩名擅長潛伏監視的骨乾大劉和小陳。調查在絕密狀態下啟動,僅有林烽、老趙和調查組成員知情。
調查工作分三路悄然展開:
1.暗中監視:大劉和小陳負責對馮老七進行24小時不間斷的秘密監視。他們利用地形和夜色偽裝,遠遠地吊著目標,記錄他的一舉一動、接觸人員、活動規律。同時,對夜間反光區域也加強了秘密佈控。
2.物資溯源:周大河親自負責染料缺失案。他仔細查詢了物資領取記錄,詢問了經手人,試圖還原染料從出庫到使用的每一個環節,尋找可能的漏洞或異常。
3.人員背景再覈查:小李則一頭紮進檔案室,重新調閱了所有近期加入支隊人員的檔案,尤其是像馮老七這樣經曆相對複雜的“投誠”或“收容”人員。他仔細比對檔案記錄、口述經曆與支隊掌握的周邊敵友情況,尋找時間、地點、部隊番號等方麵的矛盾或模糊之處。
調查組的耐心和細緻很快就有了收穫。
連續兩晚的蹲守,大劉和小陳終於在第三天深夜有了重大發現。淩晨時分,馮老七果然又以“起夜”為名,悄悄溜出了窩棚。但他並冇有去廁所,而是鬼鬼祟祟地繞到窩棚後方,沿著一條隱蔽的小徑,爬上了營地邊緣一處可以清晰眺望“一線天”主陣地和部分支撐點位的崖壁。隻見他蹲在一塊巨石後,警惕地四下張望良久,然後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小塊邊緣磨得光滑的玻璃鏡片。他調整著角度,對著山外的大致方向,斷斷續續地反射著清冷的月光!雖然動作隱蔽,反射時間很短,但在經驗豐富的偵察兵眼裡,這意圖再明顯不過——他在嘗試用鏡光發信號!
幾乎同時,周大河那邊的調查也取得了突破。通過仔細覈對領料單和詢問相關人員,他發現馮老七在染料丟失的前一天,恰好以“需要修補個人裝具”為由,去後勤處領取過一些雜物,並且在那段時間內,有機會接觸到存放染料的倉庫外圍區域。時間點的高度吻合,使得馮老七的嫌疑急劇上升。
小李的檔案覈查也發現了問題。馮老七自稱的原東北軍部隊番號,在支隊掌握的該區域潰退部隊序列中確實存在,但該部隊潰散的時間和地點,與馮老七所述有近一個月的出入。而且,據當時收容他的戰士回憶,馮老七被髮現時,雖然衣衫襤褸,但身體狀況並不像長期流浪捱餓的樣子,鞋子雖然破舊,但磨損程度也與其長途跋涉的說法有些不符。
綜合判斷:深夜鏡光信號、丟失的偽裝染料、經不起推敲的入伍經曆……這些線索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條相對完整的證據鏈。調查組初步判斷:馮老七極有可能是日偽特務機關安插進來的奸細,其任務包括:摸清磐石穀防禦工事的詳細佈局和火力配係,可能還試圖在戰時為敵軍炮兵或飛機指示目標,甚至不排除在關鍵時刻進行破壞活動。
深夜,保衛科那間門窗緊閉的小屋裡,周大河向老趙和林烽彙報了調查結果。油燈的光線搖曳,映照著三人嚴峻的麵龐。
“基本可以確定了,就是這個馮老七。”周大河低聲道,“證據比較充分,是不是……立即控製起來?”
老趙沉吟片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先不急。抓他一個容易,但他是不是還有同夥?鬼子通過什麼方式和他聯絡?他現在發信號,是不是在確認什麼,或者請求下一步指示?現在抓了,就是打草驚蛇,線索可能就斷了。”
林烽讚同地點點頭,手指敲著桌麵:“老趙說得對。放長線,釣大魚。嚴密監控,把他盯死!但要外鬆內緊,不能讓他察覺。要摸清他的聯絡方式和上下線。爭取在他下一次與外界聯絡,或者企圖進行實質性破壞的時候,人贓並獲!”
命令下達,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收緊,籠罩在馮老七的周圍。磐石穀內部,表麵平靜依舊,但在這平靜之下,一股針對潛伏敵人的暗流,正洶湧澎湃。信任與猜疑,忠誠與背叛,在這大戰將至的深夜裡,進行著無聲卻驚心動魄的較量。空氣裡,瀰漫著比山外敵軍壓境更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