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穀指揮部的溶洞裡,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油燈的光暈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映照著林烽緊鎖的眉頭和趙鐵錘因緊張而繃緊的黝黑麪龐。剛剛結束的防禦工事驗收,帶來的不是鬆懈,而是更加沉重的壓力——工事是死的,敵人是活的。不瞭解即將撲來的惡狼的獠牙有多利,性子有多凶,所有的準備都可能淪為紙上談兵。
“鐵錘!”林烽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他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那幅簡陋卻標註細密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一線天”隘口的位置,然後緩緩向外移動,劃過那片代表未知和危險的空白區域。
“光在家裡修牆挖壕不夠!必須把眼睛和耳朵放出去!”林烽轉過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趙鐵錘,“我給你個死命令:前出偵察!摸清鬼子底細!”
他每說一句,手指就在地圖上敲擊一下,語氣不容置疑:
“兵力有多少?是孤軍深入還是齊頭並進?
裝備怎麼樣?有幾挺機槍?有幾門炮?是什麼炮?
行軍路線是哪一條?主攻方向會不會變?
指揮官是誰?脾氣怎麼樣?是謹慎的還是冒進的?”
林烽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卻更加凝重:“鐵錘,我要知道得越細越好!這直接關係到咱們是能在這裡站穩腳跟,固守待援;還是有機會瞅準空子,機動殲敵;甚至是……萬不得已時,能不能及時轉移,儲存火種!咱們這兩百多號人的性命,磐石穀這幾個月的家底,都係在你這次偵察上了!”
他走到趙鐵錘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聲音壓得更低:“但是,記住!絕對保證安全,不準暴露!你們是咱們的眼睛,眼睛要是瞎了,咱們就真成冇頭蒼蠅了。我要你們全須全尾地出去,也全須全尾地回來!明白嗎?”
趙鐵錘胸膛劇烈起伏,猛地一個立正,由於激動,嗓音有些沙啞:“明白!支隊長!保證完成任務!摸不清鬼子的底褲,我趙鐵錘就不回來見你!”
命令如山。趙鐵錘立刻返回偵察排駐地,開始點兵挑將。這不是普通的巡邏,而是深入虎穴的尖刀行動,每一個人選都關乎成敗。
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張張麵孔,最終鎖定了七名最出色的戰士,加上他自己,組成一支精乾的八人偵察小隊:
*“山貓”:老偵察兵,四十多歲,沉默寡言,是山裡的活地圖,追蹤和反追蹤能力極強,一雙眼睛能在黑夜裡分辨出最細微的痕跡。
*“秀才”:原先是縣城中學的學生,機緣巧合下學了些日語,能聽懂日常對話和部分軍事用語,關鍵時刻或許能派上大用場。
*“猴子”:身材瘦小,動作敏捷得不可思議,攀岩爬樹如履平地,負責前方探路和險要地形的勘察。
*“鐵柱”:力大無窮,性格沉穩,是小隊裡的火力掩護手,也負責攜帶部分重裝備。
*“順風耳”:聽力超群,能隔著老遠聽到異常聲響,是夜間警戒的可靠保障。
*“影子”:偽裝高手,擅長利用地形和環境隱藏自己,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石頭”:槍法精準,心理素質過硬,負責遠程觀察和必要時提供精準火力支援。
裝備力求精簡實用:每人配備一把磨得鋒利的匕首,一支壓滿子彈的駁殼槍;共用兩架繳獲的日軍望遠鏡;指北針、簡易測繪用的炭筆和防水油紙;夠吃五天的炒麪、肉乾和鹽巴;急救包必不可少。武器以隱蔽為主,長槍一律不帶。
出發時間定在午夜。月色暗淡,山風呼嘯,正是隱蔽行動的好時機。熟悉山口外地形的老民兵周大山自願充當嚮導。臨行前,冇有壯行酒,也冇有豪言壯語。林烽和老趙親自送到“一線天”隘口的陰影裡,重重握了握每個隊員的手。黑暗中,隻有眼神的交彙,傳遞著無聲的信任和囑托。
“出發!”趙鐵錘低喝一聲。九條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山石林木,悄無聲息地滑出隘口,消失在莽莽群山的懷抱裡。
小隊沿著獵人小徑和乾涸的河床,向河口鎮方向迂迴前進。路途遠比想象中艱難。“猴子”在前方百米探路,不時發出模仿蟲鳴鳥叫的預警信號。有兩次,他們幾乎與日軍的前出偵察哨撞個正著,全靠“山貓”提前嗅到煙味和“順風耳”聽到皮鞋踩踏碎石的聲音,小隊才險之又險地避開,潛伏在灌木叢或石縫中,聽著日軍士兵嘰裡呱啦的交談聲和皮靴聲從頭頂或身旁不遠處經過,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
最危險的一段是穿越一道光禿禿的山梁。月光偶爾會從雲縫中透出,照得山脊一片慘白。他們必須匍匐前進,利用每一塊凸起的岩石做掩護。日軍的巡邏隊就在山梁下方的河穀大道上緩緩而行,探照燈的光柱不時掃過山脊。隊員們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地麵,一寸一寸地挪動,汗水浸透了衣衫,冰冷地貼在背上。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
經過一天一夜的艱難滲透,他們終於抵達了預定觀察點——位於河口鎮外約五裡的一處密林高地。這裡視野極佳,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蜿蜒的河穀大道,以及遠處河口鎮模糊的輪廓。他們選擇了一處岩石裂縫,精心偽裝後,建立了隱蔽觀察所。
接下來的兩天,偵察小隊像石雕一樣潛伏在觀察點,輪流用望遠鏡監視著河穀大道上的一切動靜。饑餓、乾渴、蚊蟲叮咬、夜晚的寒冷,都在考驗著他們的意誌。但獲取情報的渴望支撐著他們。
通過高倍望遠鏡,他們像梳頭髮一樣清點著過往的日軍部隊。兵力約180人,清一色的三八式步槍,槍刺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輕機槍6挺,由騾馬馱載或由副射手揹負;九二重機槍2挺,分解狀態由專人抬行;擲彈筒4具;最讓他們心頭一緊的是,發現了由騾馬牽引的兩門81毫米迫擊炮和沉重的彈藥箱!此外,還發現了一部電台天線和通訊兵。偽軍約80人,跟在日軍後麵,隊形鬆散,裝備雜亂,士氣明顯低落。龐大的騾馬輜重隊預示著這是一次準備充分的長期掃蕩。
第三天上午,機會來了。一支明顯的軍官隊伍出現在視野裡。為首一名騎在東洋馬上的日軍軍官,領章顯示是中佐,挎著指揮刀,神態倨傲。趙鐵錘緊緊盯著他。隻見這名軍官在行進中,因為一名民夫搬運物資動作稍慢,竟揮起馬鞭狠狠抽打,嘴裡罵罵咧咧。在臨時設立的指揮部帳篷外,他更是大聲斥責一名下屬,態度極其粗暴。“秀才”豎著耳朵,隱約聽到“八嘎”、“速度”、“殲滅”等詞。“性格驕橫,剛愎自用,急於求成。”趙鐵錘在油紙上記下關鍵判斷。
日軍先頭小隊的偵察方嚮明確指向“一線天”隘口所在的山穀。主力部隊的集結和開進方向也完全一致。主攻路線確認無誤。
夜間,利用“順風耳”的聽覺和“秀才”的日語能力,他們冒險抵近到距離日軍營地更近的位置,竊聽到低級軍官在帳篷外的閒聊,多次提到“速戰速決”、“踏平山鷹巢穴”、“爭取三天內結束戰鬥”等語。這進一步印證了吉田的輕敵和急於立功的心態。
情報已經足夠詳實,甚至超出了預期。繼續潛伏的風險越來越大。趙鐵錘果斷決定撤離。
又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偵察小隊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撤離了觀察點,沿著更加隱蔽的路線,向磐石穀方向折返。返程同樣充滿危險,需要避開可能存在的敵軍封鎖線和巡邏隊。每個人的懷裡,都揣著幾張寫滿數據和畫滿符號的油紙,那上麵承載著磐石穀生死存亡的秘密。他們的腳步匆忙而謹慎,心絃緊繃,既要儘快將情報送回,又要確保自身安全。山穀的輪廓在遠處隱約可見,但那最後的歸途,依然佈滿荊棘。懸念,如同沉重的夜幕,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