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的秘密調查與高度戒備,讓磐石穀的核心領導層籠罩在一片沉重的低氣壓中。雖然目標已鎖定在張三身上,但缺乏直接證據,如同一根魚刺卡在喉嚨,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貿然行動,不僅可能打草驚蛇,更會坐實“內部清查”的傳言,導致人人自危,徹底破壞隊伍團結。老趙深知,對付這種狡猾而警惕的“地鼠”,必須要有十足的耐心,以及一個足以讓其無法抗拒的誘餌。
在指揮部那間瀰漫著菸草和緊張空氣的密室裡,老趙攤開了手繪的磐石穀地形圖,目光銳利地指向後山一處偏僻所在——鷹嘴岩下的廢棄溶洞。那裡曾是早期勘探時的臨時落腳點,洞口隱蔽,洞內狹窄但乾燥,久已無人使用。
“就在這裡,給他設個套。”老趙的聲音低沉而果斷,他用炭筆在溶洞位置畫了一個圈,“他不是想要情報,想搞破壞嗎?咱們就送他一份‘大禮’!”
他詳細闡述了“釣魚”方案:由林烽授意,通過絕對可靠的渠道,在極小範圍內“不經意”地泄露一條絕密假情報——支隊通過秘密渠道,即將於明晚子時左右,接收一批極其重要的美製便攜式電台零部件和密碼本,因運輸風險,將暫存於後山鷹嘴岩下的廢棄溶洞內,次日再由技術小組轉移。這批“物資”對日偽而言,價值巨大,足以讓任何潛伏特務心動並冒險行動。
“訊息的傳播要‘自然’,”老趙強調,“讓通訊班的小李在吃飯時,‘悄悄’告訴他的同鄉,但務必確保張三能‘偶然’聽到。後勤處老周在安排夜間崗哨時,可以‘順便’提一句後山要加強警戒,因為臨時存放了重要物品。要做到似無意,實有意,既要勾起他的貪念,又不能讓他起疑。”
林烽沉吟片刻,補充道:“洞內要簡單佈置一下,放幾個空的、貼了封條的木箱,弄點拆卸的舊電台外殼零件進去,做得像模像樣。埋伏點要選好,既要能看清洞內情況,又不能被提前發現。行動由鐵錘全權指揮,要確保萬無一失,絕不能讓他跑掉,也不能給他銷燬證據的機會!”
行動前夜,月黑風高,正是秘密活動的絕佳時機。夜幕剛剛降臨,趙鐵錘便親自挑選了偵察排最精乾的八名戰士,攜帶繩索、麻袋、短槍和棍棒,悄無聲息地離開營地,潛往後山。
廢棄溶洞周圍,怪石嶙峋,灌木叢生。趙鐵錘將人員分成三組:一組由他親自帶領,埋伏在洞口上方一塊巨大的鷹嘴岩後,視野開闊,可俯瞰洞口及周邊;第二組潛伏在洞口側翼的密林中,負責截斷退路並策應;第三組則遠遠撒在外圍,擔任警戒,防止有意外接應人員。隊員們利用夜色和地形,將自己完美地隱藏起來,如同融入了山石草木之中,連呼吸都刻意放緩。山穀死寂,隻有風聲和偶爾的蟲鳴,更襯托出潛伏的緊張氣氛。
遠在指揮部的林烽和老趙,也徹夜未眠。油燈下,地圖鋪在石桌上,兩人沉默地對坐著,耳朵卻豎起著,捕捉著窗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時間,在寂靜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子時將近,山穀中的霧氣漸漸瀰漫開來,能見度降低。埋伏點的戰士們,身體因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而僵硬,但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住溶洞那黑漆漆的洞口。汗水浸濕了他們的後背,夜露打濕了他們的眉發,但冇有人動彈一下。
當時辰的指針滑向子時三刻,就在連趙鐵錘都開始懷疑判斷是否失誤時,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溶洞側下方的灌木叢中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
月光微弱,霧氣朦朧,但那身形、步態,與偵察兵們日夜監視的張三一般無二!他穿著一身深色衣服,動作極其輕敏,每走幾步便停下來,伏低身體,機警地環顧四周,耳朵似乎也在捕捉著空氣中的任何異響。其警惕與專業程度,遠超普通隊員。
黑影在洞口徘徊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確認周圍“安全”後,才如同一縷青煙,迅速閃入了溶洞。
“目標進洞!”趙鐵錘用極低的聲音通過預設的簡易信號向各組傳遞了資訊。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衝進去的衝動,他要等,等張三在洞內開始“行動”,拿到最確鑿的證據!
洞內傳來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在翻動物品。時機到了!
趙鐵錘猛地一揮手!“動手!”
刹那間,埋伏在洞口上方的戰士鬆開手中的繩索,幾張事先準備好的、浸過桐油的大漁網從天而降,瞬間罩住了洞口!幾乎同時,兩側埋伏的戰士如猛虎下山,一躍而出,數支明亮的鬆明火把被瞬間點燃,將漆黑的溶洞照得如同白晝!
“不準動!”
“舉起手來!”
怒吼聲在狹小的洞內迴盪,震耳欲聾。剛剛拿起一個空木箱、正準備檢查的張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魂飛魄散!他下意識地想去掏腰後,但已經晚了!幾名戰士迅猛撲上,扭胳膊、彆腿、壓肩,瞬間將他死死地按在地上,動彈不得!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超過十秒鐘。
“搜!”趙鐵錘厲聲喝道。
戰士們迅速對張三進行搜身。結果令人心驚:從其貼身內衣袋裡,搜出了一套精鋼打製的萬能撬鎖工具;從綁腿中,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紙密封的烈性炸藥;最致命的是,在他鞋底的夾層中,發現了一張摺疊得極小、用密寫藥水繪製的磐石穀佈防簡圖,上麵清晰地標註了指揮部、水電站、主要營房、軍工坊、糧倉等關鍵位置!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張三被立即押解回營地,單獨關押在一處絕密的山洞牢房。審訊連夜進行。林烽、老趙、趙鐵錘親自坐鎮。
起初,張三百般抵賴,一口咬定自己是起夜迷路,誤入溶洞,工具和炸藥是撿來的,地圖是平時好奇畫的。他演技逼真,表情無辜,甚至擠出幾滴眼淚,訴說自己投誠後的“忠誠”與“委屈”。
然而,在擺出撬鎖工具、炸藥、密寫地圖等鐵證,並指出其鞋印與破壞現場殘留的波浪紋完全吻合,以及監視組記錄的其多次深夜異常活動後,老趙發動了心理攻勢,厲聲揭露其偽裝:“張三!彆再演戲了!‘竹機關’派你來,不就是等著你這份情報嗎?!”
聽到“竹機關”三個字,張三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他知道,對方掌握的情況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在強大的心理壓力和確鑿證據麵前,他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癱倒在地,麵色灰敗。
他供認,自己真名高橋次郎,是日軍特高課下屬“竹機關”精心培養的特工,漢語流利,熟悉中國北方習俗。半年前的那場“遭遇戰”和“投誠”,完全是一場苦肉計,目的是讓他合理混入“山鷹支隊”。他的任務包括:長期潛伏,繪製根據地詳圖;摸清兵力部署、工事結構和後勤補給點;伺機破壞關鍵設施;散佈消極言論,離間官兵關係;並在關鍵時刻,對支隊領導實施暗殺。水渠破壞和彈藥盜竊,均是他所為,目的就是製造恐慌,延緩根據地建設,併爲上級評估破壞效果提供樣本。
他利用“老兵”身份和沉默寡言、吃苦耐勞的偽裝,成功騙取了信任,並憑藉一些技術知識,有意無意地接近核心項目,從而掌握了大量機密資訊。
審訊結束,洞口已透進微光。林烽拿著那張經過簡單顯影、清晰標示著磐石穀命脈的地圖,手微微顫抖。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後背。圖紙上那些熟悉的標記,此刻看起來如此刺眼,彷彿敵人冰冷的槍口,早已瞄準了它們。
“好險啊……”老趙長歎一聲,聲音中帶著後怕,“要不是發現得早,再過段時間,等他摸得更清,或者把情報送出去……”
林烽將地圖緩緩放在桌上,目光沉重地掃過老趙和趙鐵錘:“兄弟們,看到了吧?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外部的圍剿不可怕,可怕的是內部的蛀蟲。這次,是給我們敲響的一記警鐘!我們的籬笆,紮得還遠遠不夠緊!”
真相大白,帶來的不是輕鬆,而是沉重的反思。這條深深潛伏的毒蛇被挖出,消除了一個巨大的隱患,但也暴露了根據地初創時期在人員審查和安全保衛方麵的嚴重漏洞。磐石穀的清晨,依舊寧靜,但這份寧靜之下,是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較量的餘悸,以及對未來內部保衛工作的深刻警醒。清理了毒素,但傷口仍需時間癒合,而更嚴格的免疫係統,必須立即建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