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穀的白天,在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下度過。水電站工地上,隊員們喊著號子,奮力搶修被破壞的引水渠,汗水混著泥水,但每個人的眼神深處都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警惕。複裝作坊裡,機器照常運轉,可原材料的領取和成品的入庫,都多了幾道無聲的覈查工序。訓練場上的喊殺聲依舊響亮,但隊伍間隙的私語,卻透著不安。林烽對外宣稱的“自然塌方”和“登記疏漏”暫時穩住了大部分隊員的情緒,但核心骨乾們心知肚明,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已經在內部悄然打響。
夜幕降臨,指揮部旁邊一個極其隱蔽、入口被藤蔓遮掩的小溶洞裡,油燈如豆,映照著幾張凝重而堅毅的麵孔。調查組的核心成員在此集結。總負責人老趙,目光銳利,平日裡溫和的臉上此刻佈滿寒霜;具體執行人趙鐵錘,這位鋼鐵般的漢子,眉頭緊鎖,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此外還有三名絕對可靠的成員:偵察排經驗最豐富的老兵孫德勝,以追蹤和觀察力著稱;心思縝密、記憶力超強的文化教員周文;以及沉默寡言卻對機械、痕跡極為敏感的修械所骨乾小陳。
“兄弟們,”老趙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支隊長把最重的擔子交給了咱們。敵人就藏在咱們眼皮底下,像條毒蛇,隨時可能再咬一口!咱們的任務,就是把這顆毒牙拔出來!記住三點:絕對保密,證據確鑿,行動果斷!”
趙鐵錘攤開一張手繪的營地簡圖,用炭筆重重地點了點水渠破壞點和彈藥庫位置:“就從這兩個地方開始,像梳頭髮一樣,給我一寸一寸地梳!”
調查在極度隱秘的狀態下,分多條線迅速展開。
現場痕跡分析:這是技術性最強的環節,由小陳主導,孫德勝協助。
*天剛亮,趁大部分隊員還未上工,小陳和孫德勝再次仔細勘查了現場。他們屏息凝神,幾乎趴在地上。小陳用自製的放大鏡仔細觀察水泥被撬開的茬口:“看這撬痕,邊緣整齊,發力點很準,不是用蠻力亂砸。工具像是特製的扁頭撬棍,或者……經過打磨的鋼釺頭。”他發現了幾根粘在水泥碎屑上的、極細的深藍色棉線纖維,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取下包好。孫德勝則在泥濘的渠邊發現了半個模糊的腳印,前掌清晰,後跟模糊,似乎被故意擦拭過,但依稀能看出一種不常見的波浪紋路。他判斷:“身高大概五尺五寸左右,體重偏輕,動作靈巧。作案時間……應該在後半夜哨兵交接班的那刻鐘空檔,對巡邏路線很熟。”
*他們對倉庫的門鎖、窗戶進行了毫米級的檢查。周文仔細覈對了近幾日的入庫、出庫記錄,眉頭緊鎖:“失竊的那批子彈,是前天下午李文親自驗收後入庫的。當晚的值班人員是老王和小李,兩人都聲稱冇發現異常。”小陳在銅鎖的鎖舌內側,發現了一道幾乎肉眼難辨的新鮮劃痕。“高手乾的,”他低聲道,“用的不是普通鐵絲,是硬度很高的細鋼針,冇留下什麼碎屑。開門悄無聲息。”
人員秘密排查:這項工作由周文和趙鐵錘負責,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技巧。
*周文連夜翻閱了所有隊員的花名冊和簡要檔案。他重點圈出了幾類人:近半年內加入的;履曆中有空白或矛盾之處的;平時性格孤僻、很少與人交往的;以及有水利、建築、機械、爆破等相關技術背景的。一份初步的嫌疑名單悄然形成,上麵有十幾個名字。
*趙鐵錘以“瞭解工程進度”、“關心隊員生活”等名義,分彆找水渠工地、複裝作坊、倉庫以及案發當夜的哨兵“閒聊”。他問題看似隨意,實則環環相扣:“老張,那天晚上你值班,聽到啥動靜冇?”“小李,入庫的時候,除了你和老王,還有誰在旁邊看過那箱子彈?”“修渠那幾天,誰對涵管接縫那塊特彆上心問過?”他仔細觀察每個人的表情、眼神、語氣和細微動作,試圖捕捉一絲慌亂、遲疑或刻意掩飾。大多數人都表現得正常,但個彆人員的反應,讓他心中的疑雲稍稍凝聚。
秘密蹲守與監視:這是最考驗毅力和隱蔽性的環節,由趙鐵錘和孫德勝親自帶隊,挑選了最可靠的偵察兵,分三班倒,日夜不停。
*他們在水電站上遊的樹林裡、倉庫對麵的柴堆後、以及營地通往後山最僻靜的一條小徑旁,設置了極其隱蔽的觀察點。偵察兵們偽裝得天衣無縫,一趴就是幾個時辰,忍受著蚊蟲叮咬和夜露寒涼,眼睛像鷹隼一樣,死死盯住目標區域。
*他們期待著破壞者可能會再次行動,或者與外界同夥接頭。每一個夜晚都顯得格外漫長,任何風吹草動都讓潛伏者的神經緊繃。然而,一連數日,目標區域異常平靜,彷彿之前的破壞隻是偶然。這種平靜,反而更讓人感到不安,說明對手極其狡猾和耐心。
連續幾天高強度的秘密調查,收穫甚微。疲憊和焦慮開始侵蝕調查組成員。然而,轉機往往出現在堅持之後。
在反覆比對檔案和詢問記錄後,一個名字被周文用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張三。
此人約四十歲年紀,半年前支隊在一次伏擊戰中救下的“偽軍逃兵”,自稱受夠鬼子欺壓,主動投誠。他沉默寡言,乾活肯賣力氣,尤其對土木工事和器械修理似乎有些基礎,曾在水渠修建時提出過一些技術建議,被工頭認為“有點門道”。但關於他過去的經曆,始終語焉不詳。案發當晚,他自稱在窩棚裡睡覺,同屋的人卻都表示“睡得太死,冇注意”。
更關鍵的資訊來自孫德勝的監視組。他們報告,連續兩個深夜,都發現張三在淩晨時分悄悄起身,藉口“起夜”,但並未去廁所,而是繞到窩棚後麵,在營地邊緣陰影裡短暫徘徊,似乎在觀察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幾分鐘後便迅速返回。行為鬼祟,與平日老實巴交的形象判若兩人。
趙鐵錘立刻調閱了痕跡分析報告。水渠破壞點那精巧的撬痕,非大力猛乾,而是技巧熟練,符合張三可能具備的技術特征。那不常見的波浪紋鞋印,雖然模糊,但尺寸與張三的腳碼接近。倉庫鎖芯那專業的劃痕,也非普通小偷能為。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開始被“張三”這個名字隱隱串起。他的嫌疑指數急劇上升!
小溶洞裡,油燈再次點亮。老趙、趙鐵錘和核心組員再次聚首。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也帶著一絲髮現目標的興奮。
“目標基本鎖定了,就是張三!”趙鐵錘指著地圖上張三所在的窩棚位置,語氣肯定,“這傢夥,藏得深!平時不聲不響,乾活賣力,誰能想到是條毒蛇!”
老趙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光有這些間接線索還不夠。這小子警惕性很高,我們監視他,他可能已經有所察覺。現在動手,如果冇有鐵證,他肯定會抵賴,反而打草驚蛇,甚至狗急跳牆。”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乾等著?”孫德勝有些急躁。
老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掐滅了菸頭:“等?不!我們要逼他出來!他不是想搞破壞、偷情報嗎?我們就給他送一個‘大禮包’!設計一個他無法拒絕的陷阱,引蛇出洞,人贓並獲!”
一場精心策劃的“釣魚”行動,開始在這位老獵手的心中醞釀。無聲的較量,即將進入最關鍵的收網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