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謀
她伸手接住皇帝,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山丘壓在嬌小的身體上。
無憂勉力支撐著,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莫大的恐慌,“陛下,你怎麼了?”
“箭上有毒。”
他靠在無憂肩頭,氣若遊絲。
虛弱得像是枝頭殘留的枯葉,在冷風的吹拂下顫抖著,彷彿下一瞬就要飄然而逝。
“你不會有事的,我來幫你。”
她強自鎮定,聲音帶著安撫的力量,吃力地扶著他到牆後坐下。
無憂天生擁有一股純淨的內力,對內可以調節身體異常,對外可以治病救人。
她坐於皇帝身後,伸掌貼在他背上的“至陽穴”,探查到毒素已經隨著血液擴散到身體各處,皇帝的性命已然危在旦夕。
現下正是緊要關頭,絕不能有絲毫差錯。
無憂調和內息,凝神靜氣,以內力助他驅毒。
“聖女,聖女你在哪?”
十一娘一路找來,看見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許多屍體,焦急地呼喚。
這個時辰,七娘她們已經抵達城門口了。
她必須儘快找到聖女與眾人彙合。
十一娘四處張望,卻不見無憂的身影。
她心中焦急萬分。
“十一娘。”
耳畔忽然傳來無憂有氣無力的聲音,她循著聲音來到了牆後。
隻見皇帝垂著腦袋,麵色暗沉,嘴唇發紫,看上去很是嚇人。
他身後的無憂小臉蒼白,額頭上冒出細細密密的汗珠,整個人幾乎處於虛脫的狀態。
無憂收回手,緩緩抬眸瞥了她一眼,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準備馬車,我們回宮。”
“姐姐們還在城門口等著我們呢,我們現在就離開這個地方。”
十一娘眉開眼笑地湊到她跟前,就要去牽她的手,將人帶離這裡。
“原來這一切早有預謀,殺手是你們請來的?”
無憂滿眼不敢置信地望著她,眼中劃過一抹痛色。
十一娘見狀,心裡有些發虛,連忙擺手否認,“當然不是,是褚鈺派來的。現下彆說那麼多了我們趕緊走,一會出了城再慢慢跟你說。”
無憂躲開她的手,搖搖頭,語氣堅定:
“我不走。他是我們的族人,眼下命在旦夕,我怎能拋下他不管。”
皇帝竟是白羽族人!
十一娘雙眼大睜,一臉震驚,但她仍然堅持自己的想法,“這次機會非常難得,再說一會兒梁貞會來找皇帝,自有太醫為他診治。”
無憂身體搖搖欲墜,抓著她的手懇切道:
“他中毒太深,太醫治不了的。如果你還當我是聖女就聽我的,馬上回宮。”
說罷,她身子一軟,直接暈了過去。
十一娘思忖片刻,跺了跺腳,最終決定聽從無憂的安排。
她深吸一口氣,將輕功施展到極致,不一會兒就趕了輛馬車過來。
此時梁貞也正好趕到,他和十一娘一起將人放上馬車。
這廂,七娘一行人見無憂和十一娘遲遲冇有出現,於是前去檢視。
卻見十一娘駕著一輛華麗的馬車,手中鞭子甩的“啪啪”響,一路疾馳往皇宮的方向而去,對她們急切的呼喚置若罔聞。
眾人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車一頭霧水。
承明殿。
燭火徹夜通明,宮人們手裡端著藥和水來回穿梭,腳步輕盈又匆忙。
幾個時辰過去了,皇帝和無憂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忽然,皇帝吐出了一大口黑色的血液。
婢女們擦臉的擦臉,換衣服的換衣服,有條不紊地清理著。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吐血了。
太後在床邊神情悲傷,拿帕子抹著眼淚,“旭兒的病纔剛好,皇帝和貴妃又出了這種事,真是流年不利……”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最後雙手合十,祈禱神佛保佑他們平安無事。
南宮旭把太後攬進懷裡,溫聲勸慰了一番,見她的心情好了些,又體貼道:
“母後,夜深了,您先回宮歇息,這裡有兒臣和姑姑在就行了。”
“是啊,皇嫂你就先回吧。”南宮晴也道。
她在這裡哭哭啼啼的,讓原本心煩不已的南宮晴更焦躁了。
待柳嬤嬤扶著太後出了承明殿,南宮旭問起皇帝的病情。
“他中的是七步催魂散,此毒是由上百種毒蟲練製而成,隻要沾染上少許就會致命。皇帝能活到現在多虧無憂幫他逼出了大部分毒素,但是他的五臟六腑已然衰竭,想治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靠百年人蔘才能勉強吊著一口氣。”
南宮晴愁眉不展,邊說邊哀聲歎氣道。
南宮旭聽罷,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緊接著又問道。 “貴妃的病情如何?”
“她隻是耗費太多內力暫時暈了過去,隻要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為了方便照顧,無憂就睡在裡間的小榻上,
此時,南宮晴去熬藥,十一娘在廚房準備粥羹,預備無憂醒來時食用。
“陛下,陛下……”
裡麵傳來無憂焦急的夢囈聲。
南宮旭抬眸望去,猶豫了一會,終究是抬步走了進去。
第 135章 不捨
南宮旭撩起層層疊疊的紗幔,繞過山水畫屏風,便看見無憂身著素白寢衣,身上蓋著龍鳳紋薄毯,靜靜地躺在紅木雕花大床上。
如瀑的長髮披了一枕,麵如敷粉,眉似墨畫,長睫濡濕,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滾落下去,像沾著雨點的梨花一樣,讓人憐惜。
南宮旭下意識地從袖口裡拿出帕子,腦海裡出現一個邪惡的聲音:彆難過,今後我會代替皇兄好好照顧你。
他拿著帕子靠近,伸手欲拭去無憂臉上的淚水,卻在觸碰到的前一刻縮回手,生生驚出了一身冷汗。
怎會產生這種齷齪的想法?
南宮旭瞬間覺得無地自容,羞愧地轉身欲走。
寬大的袍袖被一隻小手扯住。
“陛下,陛下……”
無憂深陷在混沌的夢境中,嗓音裡帶著哭腔,一聲聲呼喚讓人聽了心碎。
“皇嫂放心,我會請最好的大夫為皇兄醫治的。”
無憂似是得到了保證,慢慢鬆開了手指。
接下來的兩天,南宮旭遍請南燁名醫為皇帝治療,大夫們紛紛搖頭,表示皇帝的身體已病入膏肓,他們也束手無策。
南宮旭憂心忡忡地望著皇帝。
他氣息微弱,意識昏沉地躺在龍榻上,好像下一瞬就會無聲無息的消逝。
整個皇宮都似籠罩著一層濃重陰霾,瀰漫在各個角落,使人的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
到了第三日,皇帝突然醒轉。
守在他床邊迷迷糊糊睡著的南宮旭,聽見動靜,倏然睜開眼睛,看見皇兄醒來欣喜若狂。
在場眾人無不感到欣慰。
隻有南宮晴清楚,皇帝的病情並非好轉,而是迴光返照。
他欲起身,卻發現自己四肢綿軟無力。
南宮旭見狀,小心翼翼地扶起他,靠坐在床頭,又悉心地將斑絲隱囊墊在他身後。
隻這一會,皇帝額頭上的冷汗已涔涔滲出,他極力隱忍著身體帶來的痛苦,麵容像平日裡那般威嚴冷肅。
他命壽比山去拿聖旨和筆墨過來。
強忍著身體的劇痛,皇帝顫抖著手,寫下最後一道聖旨,在他死後將皇位傳於南宮旭。
“以後南燁就交給你了,你要頂起南燁的天下,開創一個繁榮的盛世。切記,想要做穩皇位不可心慈手軟,否則君弱臣強,遲早大禍臨頭。對內可重用丞相和禦史大夫,對外,開疆拓土要重用百裡勝將軍……”
皇帝苦口婆心,事無钜細的諄諄教導,說一會喘一口長氣。
“皇兄,我不要皇位。”
南宮旭從未見過他這般,皇兄在他心中一直是傲視天地、渾身有使不完勁的一方霸主。
眼前這個仿若風中殘燭、虛弱不堪的人讓他心裡一陣陣發酸。
悲意上湧,淚珠連墜下來,“你的病一定會好起來的。”
皇帝搖頭,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 “朕的身體,朕自己心裡清楚。”
“還有一件事,在朕殯天後送貴妃回北辰。”
南宮旭眸中劃過一抹暗色,猶豫了一瞬,終是點頭應下,“臣弟遵旨。”
皇帝很清楚南宮旭對無憂是真心實意,可他是一個自私的男人,絕不能容忍自己心愛的女人與他人有染。
更重要的是, 他知道無憂一直心心念念想回到族人身邊,若是讓她在自己和族人之間作出選擇,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族人。
這次他成全她的心願。
與南宮旭交待完重要的事情,皇帝讓眾人都退下,把無憂帶過來。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想和心愛的人一起度過。
皇帝望著昏睡中的無憂,大手輕輕摩挲著她的小臉,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眼神中飽含著深情和不捨。
他不止一次的暢想過他們美好的未來,生一個像她,再生一個像自己的孩子,一家四口開開心心的生活在一起。
待他打下北辰,他們可以一起回白羽族看看。
一起領略其中美麗的風景,在夷則神女麵前虔誠祈禱,許他們一世安好。
很遺憾,終究是緣分太淺。
他於深淵見月,攬月入懷。
短暫的擁抱了他的月亮,然後將她歸還於天空。
“寶寶,朕要走了,往後的路不能陪你一起了,如果有來生,朕希望能早點遇見你,牽著你的手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到老。”
皇帝眼中噙著一絲水汽,淚水不堪重負地淌了下來。
“ 吧嗒,吧嗒”一顆顆滾燙的熱淚,滴落在無憂玉琢般的臉龐上。
他最後一次緩緩低下頭,帶著無儘的眷戀,冰涼的唇瓣貼上她的,印下深情一吻。
無憂纖長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第 136章 你自找的
皇帝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唇,一雙柔荑忽然環上了他的脖頸。
“不要來生,臣妾隻想這輩子和陛下在一起。”
無憂水光瀲灩的雙眸定定地凝望著他的眼睛,目光堅定。
“你醒了?”
皇帝怔了怔,有種恍恍惚惚不真實的感覺。
粗礪的大手輕輕撫摸著無憂的鬢角。
無憂含淚點頭。
直到這一刻,皇帝才真切的意識到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兒是真的醒來了。
兩人凝視良久,激動到說不出話來,哭著哭著就笑了。
皇帝目不轉睛、貪婪地看著無憂冰雪消融似的笑顏,發了瘋似的喜悅。
他們緊緊擁抱著彼此,就像擁抱著全世界。
“太好了,皇帝有救了!”
南宮晴在殿外聽見裡頭的聲音,激動得雙手交握。
壽比山抬手抹了把眼淚。
太後雙手合十,口中唸叨著感謝菩薩保佑。
她身旁的南宮旭嘴角揚起一抹欣慰的笑意,為南燁國的未來,也為裡麵那對有情人終得以長相廝守。就算不能和吳姑娘在一起,他也希望她能夠幸福快樂。
十一娘眼中流下了悔恨的淚水,此事皆因她而起,若是皇帝死了她將如何麵對聖女,這輩子都會受到良心的譴責。
一方帕子適時遞了過來。
"擦一下吧。"
十一娘接過散發著淡淡檀香味的白手帕,感激地看了梁貞一眼,“多謝。”
接下來的幾天,皇帝的身體在無憂內力和湯藥的輔助治療下,逐漸好轉。
這天,外麵炎暑未消,金風乍起,殿內空心柱中放入了冰塊,暖風從半掩的窗流入,也變得涼爽舒適。
皇帝半躺在榻上,低頭專注地翻看書卷。
因在病中,他濃密的黑髮半挽半披,隻用一根金簪固定,身著明黃色團龍紋寢衣,長而卷的睫毛一簇簇垂下來,在眼瞼處投下弧形的陰影,鼻梁高挺,薄唇輕抿,臉部輪廓棱角分明,眉宇間冷清威嚴。
一張好皮囊端的是貴氣,無愧天潢貴胄。
無憂端著一碗濃稠的藥汁,邁著細碎的步子,白色的裙襬輕盈飄逸,如浮雲掠過。
“陛下,該喝藥了。”
清甜的聲音彷彿泉水叮咚,潺潺流入心間。
皇帝的目光從書上移開,望著黑乎乎的藥汁劍眉輕蹙,臉上寫滿了抗拒。
“朕的病已經好了,不用再吃藥。”
他清晰感覺到自身的精氣神都恢複到了先前的狀態,原本打算今天就去上朝,卻遭到南宮晴和無憂的極力反對,非要他再休息一日。
他拗不過兩人,隻得勉強答應。
然則要他繼續喝這難以下嚥的中藥,他是決計不答應的。
“姑姑說了,今天是最後一天,以後就不用再喝了。”無憂柔聲哄道。
她舀了一勺藥汁遞到皇帝唇邊。
濃鬱的苦味使人厭惡。
皇帝連忙撇過頭,一時不察碰到了青玉勺子,裡麵的藥汁灑在了黃色的寢衣上,洇濕了胸前的一小片布料。
“你冇事吧,燙不燙?”
無憂滿臉歉意,忙掏出帕子替他擦拭。
“無事。”
皇帝攥住她的手,眼底眸光微轉,像個孩子一樣耍賴道:“寶寶親一下,朕就喝一口,如何?”
說罷,他把俊臉湊到無憂麵前。
無憂如雪的嬌靨立時漫上了緋紅之色。
貝齒咬了咬嫣紅的下唇,傾身,在男人臉上輕輕落下一吻,似羽毛劃過,讓他心裡癢癢的。
皇帝很爽快的張口,喝下她遞過來的藥汁,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一旁的南宮晴猝不及防被餵了一嘴狗糧。
小夫妻膩膩歪歪的樣子,她實在冇眼看,識趣地走出寢殿。
皇帝頭一次覺得中藥的苦味也不是很難忍受。
在無憂的投喂下,藥汁很快見了底。
她將青花瓷碗放在婢女捧來的盤龍紫檀木托盤上。
轉頭卻見皇帝坐在床邊,兀自扯散了衣帶,寢衣半敞,袒露出蜜色,寬闊結實的胸膛,每一塊肌肉都很飽滿,散發出一股男子的陽剛氣息。
皇帝目光灼灼,緊緊鎖著她。
“朕已經忍很久了,寶寶來幫朕。”
他鳳眸微挑,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無憂鴉羽般的長睫輕垂,麵色又紅了幾分,“陛下的病剛好,應該好好休養……”
皇帝見她一副羞赧侷促的樣子,唇角的笑意肆意蔓延。
“寶寶可彆動了邪念,朕的衣服灑上了藥汁穿著很不舒服,你來幫朕寬衣沐浴。”
無憂一臉羞惱,明白皇帝是在故意調戲她,逗她玩兒,兩個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小倉鼠。
她忽而靈光一現,計謀上心頭。
無憂雙手環住皇帝的脖頸,柔軟的手指在皇帝的肌膚上遊移,有一下冇一下的撩撥著他的心絃。
她整個人幾乎貼在他的胸膛上,手撩起男人背上的墨發,為他寬衣。香甜的氣息讓人沉醉,皇帝情不自禁地將人摟緊了。
“陛下,彆亂動。”
灼熱的吐息鑽入了耳朵,皇帝的喉結滾了滾,控製不住心裡的焦躁。
靈活柔軟的手指從後背滑至胸前。
皇帝不可自抑地悶哼了一聲,眸中欲色漸濃,聲音微啞,“寶寶想乾什麼?”
“自然是為陛下寬衣,陛下可不要胡思亂想。”
無憂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
皇帝唇角微挑,心頭惡意湧動,直勾勾的看著她,就像看著一隻肥美的兔子。
“這可是你自找的。”
語畢,將人打橫抱起,大步往洗浴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