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薑星垂在床上翻來覆去。
明明已經複習得很充分了,明明模擬考成績那麼穩定,可閉上眼睛,腦子裡就開始自動播放各種考題。
他抓起手機看了眼時間:00:03。
嘆了口氣,他坐起身,靠在床頭。窗外一片漆黑,連月亮都躲進雲層裡。莊園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蟲鳴。
手機螢幕在黑暗裡發出微光。薑星垂猶豫了幾秒,點開微信,找到置頂的聊天框。
“秦先生,我睡不著。”
訊息發出去後,他盯著螢幕,有點後悔。這麼晚了,秦先生肯定睡了……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語音通話邀請。
薑星垂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接起來:“秦先生?您還沒睡?”
電話那頭傳來秦野闊低沉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被你吵醒了。”
“……對不起。”
“開玩笑的。”秦野闊低笑,“我也沒睡著。怎麼了,緊張?”
薑星垂抿了抿唇:“有點。”
“正常。”秦野闊的聲音很溫和,“我高考前一夜也失眠,半夜爬起來把我爸珍藏的紅酒開了一瓶,結果喝醉了,第二天差點遲到。”
薑星垂睜大眼睛:“真的?”
“騙你幹什麼。”秦野闊似乎翻了個身,聲音更近了,“被老爺子發現後,追著我打了三條街。不過他說,打完之後我就不緊張了——光顧著疼了。”
薑星垂沒忍住笑出聲。
“笑了?”秦野闊問,“那現在好點了?”
“嗯……”薑星垂握著手機,“秦先生,您高考的時候……緊張嗎?”
“緊張啊。”秦野闊說,“進考場的時候手心都是汗,第一場語文,寫名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那後來怎麼不緊張了?”
“寫起題來就忘了。”秦野闊說,“等你開始答題就會發現,腦子裡隻有題目,根本沒空緊張。”
薑星垂安靜地聽著。秦野闊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低沉平緩,像夜風一樣撫平了他心裡的焦躁。
“星垂,”秦野闊忽然說,“你知道你比當年的我厲害多少嗎?”
“啊?”
“我學了十二年,你隻學了不到一年。”秦野闊說,“你能站在這個考場上,就已經是個奇蹟了。所以不用緊張,不用害怕,你已經贏了。”
薑星垂鼻子一酸。
“秦先生……”
“嗯?”
“……謝謝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秦野闊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我在這兒陪你,等你睡著了再掛。”
“不用……”
“聽話。”
薑星垂乖乖躺下,把手機放在枕邊。聽筒裡傳來很輕的呼吸聲,一下,兩下,平穩而規律。
“秦先生以前……”他小聲說,“有沒有想過自己會變成現在這樣?”
“什麼樣?”
“就是……這麼厲害的大人。”
秦野闊笑了:“哪有那麼厲害。我高中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會緊張,會擔心考不好,會在籃球賽輸了之後哭鼻子。”
“您還會哭鼻子?”薑星垂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覺得有點違和。
“怎麼不會?”秦野闊說,“我也是從小孩長大的。”
窗外的蟲鳴聲漸漸變得遙遠。薑星垂的眼皮越來越沉,秦野闊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所以別怕,好好睡……”
“……嗯……”
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枕頭上。薑星垂歪著頭,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電話那頭,秦野闊聽著少年平穩的呼吸聲,又等了五分鐘,才輕聲說:“晚安,小朋友。”
然後掛了電話。
---
第二天早上七點,薑星垂被鬧鐘叫醒。
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第一反應是摸手機。螢幕上是昨晚的通話記錄——一小時四十七分鐘。
秦先生真的等他睡著了才掛。
心裡暖暖的,昨晚那點緊張已經散了大半。他起身洗漱,換上李叔準備好的簡單的白色短袖和淺色長褲,說是這樣穿在考場裡舒服。
下樓時,秦野闊已經在餐廳了。他穿著家居服,看起來也是剛起。
“早。”秦野闊擡頭看他,“睡得好嗎?”
“嗯。”薑星垂坐下,“秦先生呢?”
“還行。”秦野闊把牛奶推給他,“多吃點,但別吃太飽,考試的時候容易犯困。”
早餐是清淡的粥和小菜,還有煎蛋。薑星垂慢慢吃著,秦越詠也下來了——小傢夥今天起得特別早。
“薑薑!”秦越詠撲過來,“考試加油!”
“謝謝鬧鬧。”薑星垂揉揉他的頭。
秦越詠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晃著小腿:“爸爸說今天送薑薑去考試,鬧鬧和多寶也去!”
“好。”
吃完飯,秦野闊開始檢查考試袋。準考證、身份證、文具……他一項項核對,認真得像在審閱什麼重要檔案。
“筆夠嗎?”
“夠,李叔準備了十支。”
“橡皮呢?”
“兩塊。”
“尺子?”
“帶了。”
檢查完第三遍,秦野闊才把袋子遞給薑星垂:“走吧。”
手機震動了幾下,是微信訊息。
沈經年:“星垂,加油。考完來家裡吃飯,給你慶祝。”
顧嶼之:“小薑同學,穩住心態就是勝利。考完帶鬧鬧和雅雅一起玩。”
白頌橋:“別緊張,你沒問題。加油!”
………
薑星垂一條條回復謝謝,心裡那點殘餘的緊張徹底消失了。
秦野闊開車,薑星垂坐在副駕,秦越詠和多寶在後座。等紅燈的時候,秦越詠忽然趴到前座中間:“薑薑,你看!”
薑星垂轉過頭,秦越詠和多寶頭上,都係著紅色的髮帶,上麵用金色的字寫著“薑薑必勝”。
“李爺爺昨天給鬧鬧做的!”秦越詠得意地說,“多寶也有!”
多寶配合地“汪”了一聲,昂著頭,紅色髮帶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顯得有點滑稽,但眼神很認真。
薑星垂沒忍住笑了,眼睛有點熱:“謝謝鬧鬧,謝謝多寶。”
秦野闊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嘴角揚起:“還挺像那麼回事。”
車開到考點附近,路已經堵得水洩不通。到處都是送考的家長和學生,還有穿著紅衣服的老師在維持秩序。
“就停這兒吧。”秦野闊找了個車位,“走過去。”
下車前,秦野闊又檢查了一遍薑星垂的考試袋:“東西都帶齊了?”
“齊了。”
“好。”秦野闊看著他,“進去吧,好好考。考完我在這兒等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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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星垂轉身要走,秦越詠忽然從車窗探出頭:“薑薑!”
他回頭。
秦越詠握著小拳頭,很用力地說:“薑薑最棒!”
多寶也跟著叫:“汪!”
薑星垂笑了,沖他們揮揮手,轉身走進人群。
考點門口擠滿了人。家長們千叮萬囑,學生們或緊張或淡定。薑星垂深吸一口氣,握緊考試袋,跟著人流走進校門。
第一場是語文。
找到考場,對號入座。監考老師挨個檢查準考證和身份證,聲音嚴肅:“手機交上來,手錶摘下來……”
薑星垂把東西放進指定位置,然後坐直身子。
試捲髮下來的時候,他忽然想起秦野闊昨晚說的話。
“等你開始答題就會發現,腦子裡隻有題目,根本沒空緊張。”
他拿起筆,寫下名字和考號。
開始答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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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比想象中快。
等薑星垂寫完作文最後一個字,擡頭看了眼鍾,還剩十五分鐘。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答題卡,確認沒有塗錯,然後放下筆。
窗外陽光正好,梧桐樹的影子投在課桌上,輕輕晃動。
交卷鈴聲響起時,整個考場都響起鬆氣的聲音。薑星垂收拾好東西,跟著人流走出教室。
校門口比早上更熱鬧。家長們翹首以盼,見到孩子出來就圍上去問“考得怎麼樣”。薑星垂在人群中尋找秦野闊的身影。
很快,他看到了——秦野闊靠在車邊,正低頭看手機。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秦野闊擡起頭,沖他招了招手。
薑星垂快步走過去。
“考得怎麼樣?”秦越詠從車裡鑽出來,眼巴巴地問。
秦野闊按住小傢夥的腦袋:“別問。走,回家吃飯,下午還有考試。”
午飯是李叔精心準備的,營養均衡又容易消化。薑星垂沒什麼胃口,但還是乖乖吃了大半碗。
“下午數學,”秦野闊給他夾菜,“你強項,別粗心就行。”
“嗯。”
吃完飯,秦野闊讓他去睡午覺。薑星垂本來以為自己睡不著,結果一沾枕頭就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秦野闊已經等在客廳了。
“走吧,第二場。”
下午的數學是薑星垂的強項。拿到試卷後,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心裡有底了——題型都練過,沒有偏題怪題。
他沉下心,開始答題。
考試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有蟬鳴,教室裡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薑星垂寫得很快,但很仔細,每道題都驗算兩遍。
交卷前五分鐘,他檢查完最後一道大題,輕輕撥出一口氣。
第一天,結束了。
走出考場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校門口還是那麼熱鬧,但氣氛明顯輕鬆了不少。有學生在對答案,有人在討論晚上的複習計劃。
秦野闊的車還停在老位置。薑星垂走過去,秦越詠立刻撲上來:“薑薑!”
秦野闊沒問考得怎麼樣,隻是說:“累嗎?”
“還好。”薑星垂坐進車裡,“就是有點餓。”
“李叔燉了湯。”秦野闊發動車子,“回家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兩場。”
第二天是理綜和英語。
流程和第一天一樣。早上秦野闊送考,中午接回家吃飯休息,下午再送。秦越詠和多寶每天都係著“薑薑必勝”的髮帶,雷打不動。
最後一科是英語。
薑星垂寫完作文,檢查完答題卡,離交卷還有十分鐘。他放下筆,看向窗外。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考場裡很安靜,隻能聽見其他考生寫字的沙沙聲,還有監考老師輕輕的腳步聲。
他忽然想起四個月前,自己剛轉學到附中的那天,他站在講台上做自我介紹時緊張得手心出汗。
那時候的他,連跟同學說話都不敢大聲。而現在,他坐在高考的考場上,即將完成來到這個世界後最重要的一場考試。
鈴聲響起。
“考試結束,請考生停止答題。”
試卷被收走的那一刻,薑星垂心裡忽然空了一下,然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輕鬆感。結束了,九個月的拚命追趕,都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走廊裡已經有學生在歡呼,有人把複習資料拋向空中,紙頁紛紛揚揚地落下。
“解放了!!!”
“終於考完了!!!”
“京大等我!!!”
笑聲、歡呼聲、尖叫聲混在一起。薑星垂跟著人流走出教學樓,陽光有些刺眼,他擡手擋了擋。
校門口已經擠滿了人。家長們舉著花,扛著相機,見到孩子出來就圍上去。有女生抱著媽媽哭,有男生和爸爸擊掌,有老師挨個和學生擁抱。
薑星垂在人群中尋找秦野闊。忽然,有記者模樣的女人扛著攝像機擠過來:“同學!能採訪一下嗎?”
他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話筒已經遞到麵前了。
“同學,考得怎麼樣?感覺試題難嗎?”
薑星垂有點侷促,但還是禮貌地回答:“還行,正常發揮。”
“有把握上理想的大學嗎?”
“希望能考上京大。”
“哦?目標是京大啊!”記者眼睛一亮,“那你覺得自己考得怎麼樣?預估能考多少分?”
薑星垂抿了抿唇:“等成績出來就知道了。現在……隻想好好休息。”
記者還想問什麼,忽然有人擠了過來。
“不好意思,讓一讓。”
是秦野闊。他擋在薑星垂麵前,隔開了記者和攝像機。
“薑薑!”秦越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薑星垂轉頭,看到秦越詠抱著一大束向日葵跑過來。
“薑薑!給你!”秦越詠把花塞進他懷裡,小臉紅撲撲的,“恭喜考完啦!”
向日葵開得正盛,黃燦燦的花瓣在陽光下像在發光。
薑星垂抱住花,低頭聞了聞,笑了:“謝謝鬧鬧。”
多寶也擠過來,蹭他的腿。
記者還想採訪,但秦野闊已經攬著薑星垂的肩膀往外走了:“不好意思,孩子累了,需要休息。”
走出人群,秦野闊才鬆開手。他轉過身,看著薑星垂。
少年抱著花站在陽光下,臉上有疲憊,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秦野闊看了他幾秒,忽然伸手,把他連人帶花擁進懷裡。
那是一個很用力的擁抱。薑星垂的臉埋在秦野闊肩頭,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和心跳。
然後,他聽見秦野闊在他耳邊輕聲說:
“辛苦了。”
聲音很低,很輕,但薑星垂聽得清清楚楚。
他鼻子一酸,眼眶有點熱。但他沒哭,隻是用力點點頭,抱緊了懷裡的花。
秦越詠在旁邊蹦蹦跳跳:“回家啦回家啦!李爺爺說今晚做大餐!”
多寶也歡快地搖尾巴:“汪!”
秦野闊鬆開薑星垂,揉了揉他的頭髮:“走吧,回家。”
薑星垂抱著花,跟著秦野闊往停車場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大一小,並肩而行。
身後,考點的喧鬧聲漸漸遠去。
前方,是漫長的夏天,和嶄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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