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終於跳到了個位數。
九、八、七、六……日子一天天往前推,高三教學樓裡的氣氛反而比之前輕鬆了些。老師們不再佈置新題,大部分時間都讓學生自主複習,查漏補缺。
薑星垂把各科錯題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筆記本的邊緣都起了毛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五月底的藍天,偶爾有飛鳥掠過,帶著初夏的氣息。
“哎——”林朗癱在旁邊的座位上,手裡的筆轉得飛快,“我怎麼感覺現在看不進去書了呢?”
前排的王麗莎頭也不回:“那是你浮躁。你看看人家薑星垂。”
薑星垂從錯題本裡擡起頭,笑了笑:“我也看不進去了。”
“你看不進去?”林朗坐直身子,湊過來看他的本子,“你都把這本書翻爛了好嗎?”
確實,薑星垂的生物錯題本已經快散架了,他用燕尾夾夾著,還在封麵上貼了張便利貼,寫著“最後過一遍”。
周明遠從前麵轉過頭來:“你們聽說了嗎?明天開始就不用按課表上課了,全自習。老劉說,想回家複習的也可以。”
“真的假的?”林朗眼睛一亮。
“真的。”周明遠推了推眼鏡,“不過我覺得還是在學校好,有氛圍。回家我肯定躺床上玩手機。”
王麗莎轉過身:“我也在學校。對了,你們買同學錄了嗎?”
“同學錄?”薑星垂眨眨眼,“那是什麼?”
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林朗一臉“你逗我呢”的表情:“薑星垂,你別告訴我你沒聽說過同學錄。”
“真沒有。”薑星垂老實搖頭。
王麗莎嘆了口氣,從書包裡掏出一本粉藍色的冊子,翻開給他看:“就這個。畢業前同學之間互相寫,留個紀念。你看,這兒寫個人資訊,這兒寫祝福語,這兒貼照片……”
薑星垂湊過去看。那本同學錄已經寫了不少頁,字跡各異,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還有些畫了小表情。
“以前在燕……”他頓了頓,改口,“以前我們那裡,同窗分別時也會互贈詩文,或者留個信物。”
“差不多意思。”周明遠說,“現在雖然都有微信了,但寫在本子上的感覺不一樣。”
林朗拍拍薑星垂的肩膀:“你也得準備一本。這可是高三的儀式感。”
薑星垂想了想,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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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薑星垂果然帶了本同學錄來學校。淺灰色的封麵,簡潔大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林朗:“這個……怎麼寫?”
林朗接過來,翻到第一頁,大筆一揮就開始寫。
“姓名林朗,性別男,愛好打遊戲和看你考第一……哈哈哈開玩笑。”他一邊寫一邊念,“祝薑星垂同學前程似錦,京大等你!記得苟富貴勿相忘啊!”
寫完,他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薑星垂看著那行字,心裡暖暖的。他接過本子,認真道謝:“謝謝。”
“客氣啥。”林朗擺擺手,轉頭就沖教室裡喊,“都過來寫同學錄了啊!薑星垂的!”
班裡的同學呼啦一下圍過來。
“我先寫我先寫!”
“給我留個位置!”
“薑星垂,我能貼照片嗎?”
薑星垂被圍在中間,有點手足無措,隻能一直點頭:“可以,都可以。”
一本同學錄很快在教室裡傳開。有人寫得認真,洋洋灑灑一整頁;有人簡單幾句,但字跡工整;還有人偷偷夾了片乾花,或者貼了張拍立得。
王麗莎寫的時候,眼眶有點紅:“薑星垂,雖然你才來幾個月,但我真的覺得你特別好。以後去京大了,也要常聯絡啊。”
周明遠推了推眼鏡,寫得很剋製,但最後補了一句:“希望你在自己喜歡的領域發光。”
等同學錄傳回薑星垂手裡時,已經沉甸甸的了。他抱著那本冊子,坐在座位上,一頁一頁翻過去。
每一頁都不一樣。有的字跡娟秀,有的龍飛鳳舞;有的祝福語很正式,有的全是玩笑話;有人畫了他們四個人學習小組的簡筆畫,有人貼了班級合照的裁剪小圖。
翻到某一頁時,薑星垂的手指停住了。
那頁上貼著一張小小的卡片,卡片上手繪了一朵簡筆的紫藤花,下麵寫著一行小字:“薑薑,要一直像花朝節那天一樣耀眼呀。——池魚”
他愣了愣,擡頭看向門口。池魚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正扒著教室門框沖他揮手,臉上是燦爛的笑。
薑星垂連忙起身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我們學校放假早嘛,我就溜過來了。這裡也是我母校,保安認得我就讓我進來了。”池魚眨眨眼,“聽說你們要畢業了,來送個祝福。怎麼樣,驚喜不?”
“特別驚喜。”薑星垂笑了,“謝謝你。”
池魚擺擺手:“別客氣。對了,花朝節活動照片我洗出來了,下次給你。你那天真的絕了,現在網上還有人在找紫藤花神小哥哥呢。”
兩人聊了幾句,池魚還要趕車回去,匆匆道別了。
薑星垂回到座位,繼續翻同學錄。等翻完最後一頁,他輕輕合上冊子,抱在懷裡,好久沒動。
林朗湊過來:“怎麼,感動啦?”
“嗯。”薑星垂點頭,聲音有點啞,“他們……都很好。”
“那當然。”林朗笑得沒心沒肺,“我們一班可是全校最好的班。”
周明遠在一旁幽幽道:“成績最好是真的,人最好可不一定。隔壁二班還說我們班都是書獃子呢。”
“他們那是嫉妒!”王麗莎插嘴。
幾個人笑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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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薑星垂抱著那本同學錄,像抱著什麼寶貝。
秦野闊現在也不去書房看檔案了,天天在客廳看等薑星垂放學,見他進門,擡眼問:“抱著什麼呢?”
“秦先生你看。”薑星垂小跑過去,把同學錄遞給他,“同學們給我寫的。”
秦野闊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看到林朗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和笑臉,忍不住笑了:“同學錄?現在學生還在用這個呢?”
“您以前也有嗎?”薑星垂眼睛亮亮地問。
“有啊。”秦野闊往後靠了靠,回憶道,“壓箱底了,現在估計落灰了。”
薑星垂在他旁邊坐下,認真說:“灰塵隻是蓋在本子上,但蓋不住我們當時的那段感情。”
秦野闊挑眉,側頭看他:“我們薑薑真是個小詩人。”
“秦先生您又打趣我。”薑星垂搶回同學錄抱在懷裡,“不給你看了,這個我要好好收著。”
“是該好好收著。”秦野闊語氣溫和下來,“青春隻有一次,這些是最珍貴的。”
正說著,秦越詠從樓上跑下來,撲到薑星垂腿上:“薑薑!你今天回來好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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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呀鬧鬧。”薑星垂摸摸他的頭,“哥哥在收拾東西。”
秦越詠眨巴著眼睛:“薑薑要畢業了嗎?”
“嗯,快啦。”
“那薑薑畢業了,是不是就有很多時間陪鬧鬧玩了?”
薑星垂笑了:“是呀,等哥哥考完試,天天陪鬧鬧玩。”
秦越詠歡呼一聲,然後又想起什麼,小臉嚴肅起來:“但是薑薑要先考試。爸爸說了,考試最重要,鬧鬧不能打擾薑薑。”
“鬧鬧真懂事。”薑星垂心裡軟成一片。
秦野闊看著這一大一小,眼裡有笑意。他看了眼時間,對秦越詠說:“好了,該睡覺了。讓薑薑哥哥也早點休息。”
秦越詠乖乖點頭,拉著薑星垂的手:“薑薑晚安。”
“晚安。”
等秦越詠跟著李叔上樓,秦野闊纔看向薑星垂:“最後幾天了,不用綳得太緊。該看的都看過了,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好,保持狀態。”
“我知道的。”薑星垂點頭,“秦先生,您別擔心。”
“我不擔心。”秦野闊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你從來都讓我放心。”
薑星垂就著被摸頭的姿勢,乖巧地仰頭看秦野闊,“那我去洗澡睡覺了。秦先生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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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三天,學校徹底進入了自主複習階段。
高三教學樓裡很安靜,隻能聽到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有人小聲討論題目,聲音也壓得很低。
薑星垂把最後一遍錯題過完,合上本子,長長舒了口氣。
結束了。
該做的都做了,該看的都看了。剩下的,就是走上考場,把這段時間的努力寫出來。
林朗湊過來,小聲說:“哎,我聽說明天下午,會有個傳統活動。”
“什麼活動?”
“撕書。”林朗眼睛發亮,“就……把做過的卷子啊、用不完的草稿紙啊,從樓上扔下去。算是釋放壓力,也是告別高三。”
薑星垂疑惑:“撕書?”
“對啊,可壯觀了。”王麗莎也湊過來,“去年我看學長學姐們扔,整個教學樓像下雪了一樣。”
周明遠推了推眼鏡:“理論上學校禁止,但每年都管不住。老師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薑星垂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可是書……撕了多可惜。”
“留幾本紀念就行了,其他的反正以後也用不上了。”林朗說,“而且不覺得特別爽嗎?把高三這些折磨人的東西全扔了。”
薑星垂想了想,點點頭。
好像……是有點爽。
第二天下午,果然如林朗所說,不知道誰先開了頭,第一片碎紙從四樓飄了下來。
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很快,整個高三教學樓像被點燃了一樣,歡呼聲從各個教室響起。
“畢業啦!!!”
“高考加油!!!”
“再見高三!!!”
紙張碎片從樓上紛紛揚揚灑下來,白的、黃的、粉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下雪一樣。
薑星垂站在走廊上,仰頭看著這場雪,眼睛都忘了眨。
肩膀被人拍了拍,他回頭,是林朗的笑臉:“看什麼呢!一起啊!”
說著塞給他一遝用過的草稿紙。
薑星垂接過紙,看到周明遠也過來了,手裡拿著本破舊的英語辭彙書,嘩啦一下撕下幾頁,往空中一拋。
紙張在空中散開,翻飛著往下落。
周明遠平時總是一本正經的,這會兒卻笑得露出牙齒:“爽!”
薑星垂看著他,又看看手裡那遝紙,終於,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把紙撕成幾片,往空中一扔。
碎片飄出去,在風裡打了個旋,然後悠悠下落。
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也跟著飄走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隻知道心裡突然變得很輕,很空,卻又很滿。
“薑星垂!再來!”林朗又塞給他一遝。
“好!”
這次他撕得更用力了,紙片揚得更高。周圍全是歡呼聲、笑聲,還有人大聲背誦古詩,背到一半忘詞了,引來一片鬨笑。
王麗莎拿著手機在錄影,邊錄邊喊:“我要把你們這傻樣都拍下來!”
“你敢拍!刪了!”
“就不刪!等十年後同學聚會放給你們看!”
“王麗莎你完了!”
一群人追著王麗莎跑,笑聲在走廊裡回蕩。
薑星垂靠在欄杆上,看著這場混亂又快樂的告別,嘴角一直揚著。
陽光很好,風很輕,紙片還在往下落。身邊的同學鬧成一團,遠處有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臉上也是無奈又縱容的笑。
這就是青春吧。
熱烈,莽撞,不管不顧,卻又真誠得讓人想哭。
林朗跑回來,氣喘籲籲地搭住他的肩:“怎麼樣?爽不爽?”
“爽。”薑星垂誠實地點頭。
“那就對了!”林朗大笑,沖著樓下喊,“高考加油——!”
“加油!!!”周圍一片回應。
薑星垂也深吸一口氣,跟著喊:“加油——!”
聲音混在人群裡,不算響亮,但他喊出來了。
從燕朝到現代,從怯懦到自信,從一個人到有這麼多人陪著。
他喊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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