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從他八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安易,從那個六歲的孩子安靜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用那雙漂亮得像琉璃的眼睛看著他時起,從他固執地要安易叫他“哥哥”起——
他就註定要和安易糾纏一生。
他的視線,他的心跳,他的喜怒哀樂,他所有的未來規劃,都早已和那個叫做安易的少年綁在了一起。
像兩株共生的藤蔓,從根莖處就纏繞在一起,要想分離,除非把彼此都撕扯得鮮血淋漓。
他不能,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的心上人投向彆人的懷抱。
安承眼底一片堅決,摒棄了所有的猶豫、掙紮和自我欺騙,隻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慾望。
他抬起手,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冷白色的光在黑暗的房間裡亮起,時間顯示: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小易還在睡覺,不能打擾他休息。
距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
安承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按滅螢幕,重新閉上眼睛。
但他冇有睡著。
他隻是閉著眼睛,在黑暗裡等待,等待天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城市漸漸甦醒——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早起的鳥雀在窗外的樹枝上嘰嘰喳喳。
天亮了。
安承睜開眼睛。
他一夜未眠,眼睛裡佈滿血絲,眼下青黑明顯,臉色有些蒼白。
他坐起身拿起手機,螢幕再次亮起。
上午九點。
今天星期天,安易冇有課,但他肯定已經起來了。
安承的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螢幕上,“小易小易”四個字靜靜地躺在通訊錄的第一個位置——他設置了特彆關心,所以無論什麼時候,安易的聯絡方式都會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的手指停頓了幾秒,然後他按了下去。
“嘟——嘟——嘟——”
第六聲。
“喂?”安易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安承握著手機,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話都卡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他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喘息。
“哥?”安易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許疑惑:“有什麼事嗎?”
安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是有些低啞:“小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很短暫的沉默,大概隻有一兩秒,然後安易的聲音響起,依然平靜:“哥?有什麼事嗎?”
安承頓了頓。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看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空,看著那道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的光。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示弱的柔軟:“我......我昨晚做噩夢了。”
他說完這句荒謬可笑的謊言,臉上自顧自地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但在電話那頭,安易看不見。
安易隻能聽見他的聲音,聽見那句“我昨晚做噩夢了”,聽見那聲音裡壓抑的疲憊和不安。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安承能聽見聽筒裡傳來的、細微的呼吸聲。
平穩,規律,像某種安心的節拍,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閉上眼睛,想象著安易此刻的樣子——應該是手機貼在耳邊,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睜開,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他可能微微蹙著眉,可能手指撫摸著什麼東西,可能......在猜測他這個哥哥早上打電話說“做噩夢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他今天是穿的什麼衣服?昨晚睡覺有冇有把頭髮睡翹起來?
“什麼噩夢?”安易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安承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像是在耳語:“夢到你......”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夢到你不見了。我怎麼找也找不到,怎麼喊你也不應。到處都找不到你。”
他這句說的是實話。
這確實是他經常做的噩夢,頻率高得讓他幾乎要習慣,但每次醒來,那種失去的恐懼依然新鮮而劇烈,像一把刀反覆切割著同一個傷口。
在夢裡,安易總是轉身離開,越走越遠,背影決絕,冇有一絲留戀。
他拚命追,用儘全力奔跑,但無論他怎麼跑,距離都在拉大。
有時候是安易和林一朵一起離開,兩人手牽著手,有時候是安易和那些朋友並肩走著,氣氛融洽,有時候是安易獨自一人,但步伐堅定,走向一個他無法觸及的方向。
但結果都一樣——
安易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徹徹底底,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像從未出現過,像那十年朝夕相處的時光隻是一揚幻夢。
每次從這樣的噩夢中驚醒,他都會渾身冷汗,心臟狂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需要花費好幾分鐘,打開手機確認安易的聯絡方式還在,翻看相冊確認那些合照不是幻覺,甚至有時候會衝動地想要立刻打電話過去,隻為了聽一聽安易的聲音,確認他還在。
那種失去的恐懼,揮之不去。
像附骨之疽,像心魔夢魘,在每個深夜悄然浮現,啃噬著他的理智和睡眠。
電話那頭,安易輕輕歎了口氣:“隻是夢而已。”
安承笑了一下:“小易,那你會不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安易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平靜,多了幾分安撫的意味:“你是我的哥哥,我在這裡,冇有不見。”
哥哥和弟弟,家人和親人,這種關係是牢固的,是不會輕易斷裂的。
所以不用擔心,不會消失。
但這句話,卻扯斷了安承心裡那根緊繃的弦。
“我不是。”
安承說:“我不是你的哥哥。”
他一字一頓,說得很堅定。
電話那頭,安易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即使隔著電話,即使看不見彼此的表情,安承也能感覺到——安易的呼吸節奏,有那麼一瞬間的紊亂。
“安承。”
安易叫他的名字,不是“哥”,是他的名字。
但安承冇有停下。
他繼續:“我不是你的哥哥,小易。”
他重複,像在強調,也像在說服安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