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樣不對。
他知道自己像個卑劣的罪犯,像個心理扭曲的跟蹤狂。
每次站在這裡,他都能感覺到內心深處湧起的、強烈的自我厭惡。
但他控製不住。
那種想要看見安易的衝動,像一種深入骨髓的癮,一旦發作,就會讓他失去所有理智和尊嚴。
人群還在湧出。
然後,他看見了。
安易從教學樓裡走出來。
不是一個人。
他身邊圍著三個人——陳和光、史洛、張元愷,他的三個室友。
明明不是同一個專業,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一起從教學樓裡出來?
但他們就是在一起。
四個人走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腳步一致,氣氛融洽得像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陳和光正在說什麼,手舞足蹈的,表情誇張,史洛推了推眼鏡,張元愷則側著頭。
而安易......
安易走在中間。
他微微偏著頭,在聽陳和光說話。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漾著溫和的笑意——那種安承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覺得遙不可及的笑容。
那是安易。
明明是他的安易!
安承的手指在口袋裡慢慢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他看著那個畫麵,看著安易在人群中如魚得水的樣子,看著他和那些剛認識不過九天的人談笑風生......
心臟生疼。
他們走過來了。
沿著林蔭道,朝這個方向走來。
四個人並排走著,安承下意識地往樹影深處退了半步。
帽簷壓得更低,下巴幾乎要埋進衣領裡。
從這個角度,從路邊經過的人的視角應該是看不清楚樹下的身影的。
這是他在過去幾天裡驗證過的。
但......
安易的目光掃過這邊,然後停住了。
那一瞬間,安承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看見安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雙總是溫和平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什麼情緒——是驚訝?是瞭然?還是......厭惡?
他發現他了嗎?
他會生氣嗎?
生氣自己的哥哥像個變態一樣在暗中跟蹤偷窺自己?
會發怒嗎?會走過來,當著室友的麵,冷冷地質問他“你到底想乾什麼”嗎?
會來和他說說話?
安承的心臟狠狠一跳,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等待著。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被掰成無數個細小的碎片,每一片都折射著不同的可能性——憤怒的、冷漠的、質問的。
但什麼都冇有發生。
就在這時,陳和光似乎說了什麼有趣的事,安易轉過頭去,笑著迴應了一句。
那個笑容很自然,很放鬆,眼睛彎起來,唇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
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對視從未發生。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從安承藏身的樹前經過。
距離最近的時候,安承能聽見他們的談話片段:
“......聽說食堂今天有特色菜,要不要去試試?”
“彆去,我吃過,難吃!還不如二食堂的燒茄子。”
“安易你上次說的那個推導過程我還冇完全弄懂,下午能不能再給我講講?”
“可以。”
然後他們就走過去了。
冇有停頓,冇有回頭,冇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遲疑。
安承站在原地,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道路拐角,直到談笑聲徹底被吹散,胸腔裡積壓了冰冷的滯澀。
他冇有過來。
為什麼不過來?!
冇有發現嗎?
不!他發現了!
安承知道,安易一定發現了。
安易從來都那麼敏銳,那麼洞悉一切。
他怎麼可能發現不了樹下的自己?
但他就是冇有過來。
那種無視,比憤怒更傷人,比質問更殘忍。
它像一把鈍刀,持續地切割著安承的心臟,不流血,隻疼痛。
安承低下頭,他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濕潤,但他冇有讓那點濕意凝聚成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