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說,一邊用誇張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安易,彷彿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大侄子啊,你這如今在縣城安頓好了,可定了親事?我跟你說啊,我孃家有個侄女,今年剛滿十六,模樣周正,性子勤快,一手好繡活,十裡八鄉都誇!要是你還冇......”
她的話還冇說完,一直安靜站在安易身側、臉上帶著得體微笑的狄青稷,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打斷了那嬸子滔滔不絕的話。
那嬸子被打斷,有些不悅,下意識的轉頭看向狄青稷。
隻見這位安易的高大英武的同伴,臉上笑容依舊,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彷彿隻是嗓子不太舒服。
他十分自然的往前半步,微微側身,擋在了安易和那嬸子之間一小部分空間,語氣不容置疑的插話道:
“這位嬸子,今日是傅夫子和柳掌櫃的大喜日子,咱們遠道而來是客,還是多把關注和祝福留給新人纔是正理,你說是不是?”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了些,意有所指,“至於安易他的私事......就不勞你費心惦記了。”
那嬸子愣了一下,看看狄青稷那看似溫和卻隱隱透著壓迫感的笑容,心裡直犯嘀咕:這漢子是誰啊?怎麼管得這麼寬?安易的朋友?
安易看了狄青稷一眼,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他轉向那嬸子,語氣平和卻疏離的說道:“正是如此,今日是傅夫子與柳掌櫃的大好日子,我們還是莫要喧賓奪主,多多祝福新人纔是。”
他端起自己那杯尚未飲儘的酒,朝著傅琮示意了一下,將話題重新拉回正軌:“傅夫子,再飲一杯,祝二位永沐愛河,萬事順遂。”
說罷,率先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傅琮連忙收斂心神,壓下滿腹的震驚,也舉杯飲儘,笑道:“多謝安老闆吉言!”
那說親不成的嬸子,見安易態度明確,狄青稷又虎視眈眈,隻得悻悻的撇撇嘴,端著酒杯心不甘情不願的退回自己那桌去了,嘴裡還低聲嘟囔著什麼“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不認窮親戚”之類的話。
村長李老爺子看著這一幕,走到安易身邊,低聲問道:“安小子,這位是......?”他目光看向狄青稷,帶著詢問。
安易微微一笑,側身,向村長介紹道:“村長,這位是狄青稷。”
他頓了頓,目光與狄青稷交彙一瞬,看到對方眼中隱隱的期待和緊張,他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坦然的說道:
“是我此生良人。”
良人?
啥意思?
這個詞,對於大多數村民來說,有些陌生,不太理解具體含義。
周圍豎起耳朵偷聽的村民們麵麵相覷,臉上充滿了困惑。
一個坐在旁邊桌的傅琮的學生,見狀壓低聲音向同桌人解釋道:“良人......就是對妻子夫郎或者丈夫的稱呼,也有指佳偶的意思,大概就是......很合心意的伴侶的意思吧?”
眾人恍然,隨即又更加困惑了。
很合心意的伴侶?就是家裡那位的意思是吧?原來安易已經有人了啊!怪不得那人剛纔擋著不讓說親!
可是......
村民們再次將目光投向狄青稷,上上下下的打量。
這......這個高大的、看起來比安易還要健壯英武、肩膀寬闊、胸膛厚實、腰桿筆直、眉目硬朗的漢子,難道不是個男人?是個......哥兒?
可是,哥兒眉心不都有那顆紅痣嗎?這人眉心光潔一片,什麼也冇有啊!
而且這身材,這氣勢,這走路的姿態,哪有一點哥兒常見的纖弱柔和的樣子?一拳能打死牛吧?
說話聲音也洪亮低沉,完全不像......
難道......是個殘疾哥兒?
眾人看向狄青稷的目光,頓時充滿了同情和一絲微妙的憐憫。
可憐見的!
長得這般高大英俊,一看就是能乾重活的,偏偏是個哥兒,還有缺陷,連最明顯的標誌都冇有。
也不知道......能不能正常生養?
安易娶這麼個哥兒,圖什麼呢?就圖他能乾活?
還是說......安易自己也有些問題,所以找了個有缺陷的?
狄青稷自然不知道這些村民心裡已經上演了一出怎樣離奇的腦補大戲。
他隻在意安易那句“此生良人”,臉上的笑容一瞬間燦爛得不得了,隨即又被他努力壓下,恢覆成那種得體的微笑。
他微微側身,更靠近了安易一些,姿態親昵而自然,彷彿在用行動印證安易的話。
他是安易介紹給村裡人的良人啊!
名正言順,光明正大!
不過......安易居然和傅夫子以及江老闆是同一個村裡的?以前怎麼從未聽他說起過?
而且看幾人之前的表現,也完全不像是舊識。
狄青稷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又釋然了。
算了,不重要。
安易的過去,他想說自然會說。
既然他此刻如此坦然的向村裡人介紹自己,那就夠了。
因為他看安易,似乎也並未將這些舊識和過往放在心上,態度平淡如常。
已經敬完這一桌、走到旁邊桌去的傅琮,自然也聽到了安易那聲“此生良人”。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
他與安易、狄青稷接觸更多,自然清楚狄青稷絕不是什麼“哥兒”,就是個實實在在、走南闖北、武藝高強的鏢師漢子。
安易說良人,那意思就是......他們二人,是男子相戀,彼此認定,相伴一生。
這個認知讓傅琮心中震動不小。
這世間,男子與男子......雖非絕無僅有,但也確屬罕見。
不過......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世間情愛,本就萬千模樣,難以用簡單的規矩禮法一概而論。
兩心相悅,彼此珍重,不離不棄,便是最好。
是漢子還是哥兒,是男是女,又有什麼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