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來年......他這具身體,按照此世的演算法,也該滿十九歲了。
在這個世界,這個年紀的年輕男子,若還未成婚,便算是“晚”了。
近來,確實有不少熱心的鄰居以及書鋪裡相熟的顧客,旁敲側擊的打聽他的婚事,話裡話外都想為他牽線搭橋,安易一律堅定的婉拒了。
至於狄青稷......
想到那個心思日漸“細膩”起來的鏢師,安易的唇角便不自覺的微微上揚。
那傢夥,因為總有人打聽他婚事的緣故,最近似乎真的有些焦灼了。
他能看出他對著自己的情誼,偏偏他還要強裝出一副坦然模樣,安易有時故意順著他的話,強調好友關係,便能看到狄青稷眼底的憋悶和失落,卻又不敢言的樣子,實在有趣。
安易低低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算算日子,狄青稷這次押鏢去南邊,已經離開十五天了。
走之前,他還特意來了一趟書鋪,告知安易他這趟鏢的目的地、大致路線和預計返回的時間——就像他這半年來的每一次外出一樣,已成習慣。
他說,大概十三天左右能回。
如今,已是第十五日清晨。
安易像往常一樣,早早起身,洗漱完畢,用過簡單的早飯,準備開門去書鋪。
當他拉開院門閂,吱呀一聲推開門時,就看到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狄青稷裹著一身厚棉披風,風帽邊緣和肩頭都凝結著細小的白色霜花,頭髮和眉毛上也沾著夜露凝成的濕氣。
他顯然是在門外站了有一會兒了,呼吸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
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未及休息的明顯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在看到安易的瞬間,就彷彿驅散了所有的倦意。
“安易。”他開口:“我回來了。”
安易側開身,讓他進門,語氣帶著一絲詢問:“進來,怎麼這麼早?”看這風霜滿身的模樣,像是連夜趕路回來的。
狄青稷邁步進門,反手將院門虛掩,卸下肩上的一個小包袱,一邊拍打著披風上的寒霜,一邊笑了笑:“嗯,回鏢局交割完,換了身衣裳,就......就想來見見你。”
他自己心裡卻想,其實他昨晚後半夜就已經押著鏢車回到鏢局附近了。
交割完貨物和文書,他連臉都顧不上洗,就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安易家所在的巷子。
那時天還未亮,萬籟俱寂,隻有清冷的月光和零星燈火。
他站在巷口,遠遠地望著安易那緊閉的院門和漆黑安靜的窗戶,心中充滿了踏實的歸屬感和迫切的思念。
他在那裡站了足有兩炷香的時間,直到寒意侵骨,才猛然驚覺自己的行為有多麼像......像個癡兒。
他怕驚擾安易休息,更怕自己這過分殷切的模樣會惹人生厭,這才強忍著轉身回了鏢局,胡亂躺下眯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又迫不及待的起身梳洗,趕在安易平日出門的時辰前來敲門。
安易看著他被晨霜打濕的鬢角,唇邊勾起一個清淺的弧度,語氣略帶調侃:“是嗎?這麼急著見我?不愧是我的至交好友,情深義重。”
狄青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隨即被一陣難以言喻的憋悶取代。
他不想當什麼“至交好友”!
他想要的,遠比“好友”多得多!
可這話他不敢說,隻能梗在喉嚨裡,化作一絲細微的苦澀,混雜在看到安易的喜悅之中,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
安易將他那一瞬間的僵硬和憋悶儘收眼底,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狄青稷看著安易笑開的眉眼,心中那點憋悶奇異的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隱約的疑惑。
他暗自思索,安易......是不是已經隱約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思?所以纔會這樣若有似無的打趣自己?可他又抓不到任何實證。
安易的態度向來溫和而包容,對誰都似乎如此,那份獨特的親近感,也許隻是他自己的錯覺和一廂情願?
但安易那般聰明,他的行動也不算隱蔽,安易......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安易止住笑,目光落在了狄青稷進屋時放在桌上的那個木箱子上。
“這是什麼?”安易走過去,指尖拂過冰涼的箱蓋:“給我的?”
狄青稷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臉上笑容:“嗯,給你帶的禮物。”
他道:“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的。”
“哦?”安易挑眉,示意他打開。
狄青稷上前,解開箱子兩側簡單的銅釦,掀開了箱蓋。
裡麵是一摞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書籍。
書冊新舊不一,有的封麵已經磨損殘破,露出內裡泛黃的書頁,有的則相對完整,但紙張也顯陳舊,還有幾本則是用粗線重新裝訂過的,顯然是經過修補。
“這一路上,經過城鎮歇腳時,遇見一個買舊書的書攤。”
狄青稷指著箱子裡的書:“看到這些,覺得紙張、墨跡都很老舊了,看樣子很有些年代了,我想著你開書鋪,又喜歡蒐集各種典籍,或許會感興趣,就都買下來了。”
“賣書的人乃是個家道中落的老士子,他很是寶貝這些書籍,如今也是不得已才賣掉。”
安易果然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他拿起最上麵的一本翻開,又翻了翻下麵的幾本,有殘缺的詩集,有冷門的醫案雜記,還有一本記載邊疆風物的手抄殘卷......確實有好幾本,都是他目前在這個世界未曾收集到的內容。
“如何?”狄青稷看著安易的表情。
安易合上手中的殘卷,抬起頭,對上狄青稷的眼神,臉上綻開一個愉悅的笑容:“很好,我很喜歡,青稷。謝謝你,費心了。”
狄青稷嘴角咧開,笑得有些傻氣:“何必與我客氣,你喜歡就好!”
他就知道,安易喜歡書,他送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