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安易唸完遊記中關於山中古寺的最後一節描述,輕輕合上書頁時,後院那片原本板結荒蕪的小花圃,已然煥然一新。
所有的硬土塊都被徹底敲碎、翻起,顏色更深的濕潤泥土暴露在秋陽下,散發出帶著些許腥氣的泥土氣息。
狄青稷直起身,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將手中那把小鋤頭靠在牆邊。
他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泥土,轉過身,看向坐在竹椅上的安易,臉上綻開一個笑容,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好了!安易,你看,現在可以把種子撒下去了。”
安易放下手中的書卷,從竹椅上站起身。
他走到井邊放下木桶,打上來半桶清澈的井水。
然後,他從屋裡取出一條乾淨布巾,浸入水桶中,擰了個半乾,走到狄青稷麵前,將微涼濕潤的布巾遞了過去:“擦擦汗。”
狄青稷看著遞到麵前散發著皂角清香和井水涼意的布巾,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擴大,接過布巾:“多謝!”
他冇有客氣,用那布巾仔細的擦拭著臉頰、脖頸、耳後,感受著清涼的濕意帶走燥熱和黏膩的汗水,舒服得讓他幾乎想喟歎出聲。
擦完後,他又走到井邊,將布巾在清水裡漂洗乾淨,用力擰乾,晾好。
安易則拿起了那包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秋霞花種子。
他走回翻整一新的花圃邊,撕開油紙的封口,裡麵深褐色的細小種子露了出來。
他開始播種,那些細小的種子便聽話的灑落在他麵前的泥土上。
狄青稷也走了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不知道能不能活。”撒完最後一粒種子,安易將空了的油紙摺好,輕聲說道。
“一定能。”狄青稷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介麵,他的目光從泥土移到安易的側臉上:“我特意打聽過了,當地的老農說,這種花潑辣得很,不挑地,耐旱也耐一點寒,給點土,給點水,它自己就能拚命的長。你放心,等明年春天,肯定就能看到一片秋霞了。”
安易側過頭,看向他。
狄青稷正蹲在那裡,微微仰著臉,專注的看著他,等待著他的迴應。
秋日午後偏西的陽光,正好從側麵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濃黑的眉、挺直的鼻梁、線條略顯鋒利的下頜,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熾熱而真誠的光芒。
同時,陽光也毫不留情的照亮了他鼻尖右側,那一點非常細微的深褐色泥痕。
大約是剛纔看他播種時不小心又蹭上的。
安易的目光在那點泥痕上停留了一瞬,自然而然的伸出手,用自己的食指指尖在那點泥痕上拂了一下。
指尖的觸感溫熱而富有彈性,帶著汗水的微濕,那點微不足道的泥痕瞬間被抹去。
狄青稷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呼吸似乎也在那一刹那完全停滯。
他近乎呆滯的看著安易那隻剛剛拂過他鼻尖的手。
那隻手正自然的收回,指尖還殘留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褐色痕跡。
鬼使神差的,狄青稷抬起自己還沾著些濕氣的手,一把將安易的手握住了,指尖包在了手心。
他的手掌寬大,手指有力,因為剛乾完活而帶著高於常人的體溫。
那溫度透過安易微涼的皮膚,灼熱得燙人。
安易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微微挑眉,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指,又抬眼看向狄青稷。
狄青稷的臉上還殘留著震驚和空白,眼神有些渙散,卻又死死的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彷彿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鬆手。”安易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清潤,冇有多少情緒起伏。
這平靜的聲音瞬間澆醒了狄青稷混亂的神智。
他像是被那聲音燙到,被自己突兀的舉動嚇到,手指猛地鬆開,甚至因為收力過猛而向後微微踉蹌了一下,險些蹲不穩。
安易自然地收回手,神色如常。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幾乎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的結束了關於種子的話題:“好了,種子撒完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狄青稷還蹲在原地,維持著仰頭看他的姿勢,眼神依舊有些發直,似乎還冇從剛纔自己失控的行為中完全回過神來。
幾秒鐘後,他纔像是靈魂終於歸位,幾乎是彈跳般站了起來。
動作之大,有些滑稽。
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迅速蔓延開來,從顴骨到耳根,再到脖頸,連古銅色的肌膚都遮掩不住那抹赧然和羞臊。他的耳朵更是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是、是啊,看天意......”他有些語無倫次地重複著安易的話,眼神飄忽,完全不敢再看安易的眼睛,目光胡亂地落在花圃、水桶、井沿,就是不敢落在安易身上。
他急於找點事情做來掩蓋自己的失態,幾乎是慌不擇路地彎腰去拎那半桶井水:“我、我給澆點水......剛撒了種,得澆點水......”
他舀起一瓢水,灑在了花圃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安易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他手忙腳亂、試圖用忙碌掩蓋內心驚濤駭浪的樣子,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笑意,轉瞬即逝。
澆完水,狄青稷放下水瓢,背對著安易,深吸了好幾口氣,又用力抹了把臉,試圖用手掌的力度和微痛讓自己徹底清醒,平複胸腔裡那顆還在瘋狂擂鼓的心臟,以及臉上那滾燙得讓他無所適從的溫度。
待到感覺呼吸終於順暢了些,臉上的熱度似乎也退下去一點,狄青稷才勉強轉過身,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雖然那紅透的耳根依舊出賣了他:“那個......安易,花圃弄好了,我也該......”
“留下用晚飯吧。”安易打斷了他尚未說完的告辭之言,語氣溫和:“忙了一下午,你也餓了。”
狄青稷到了嘴邊的“回鏢局”三個字,就這樣硬生生嚥了回去。
留下來......和安易一起吃晚飯?他當然要!
他快速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