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既的計策,成功了一大半。
柯全的主力被成功調動,離開了堅固的防守工事。
然而,變數還是出現了。
柯全並非完全的莽夫,在行軍途中,非常謹慎,派出更多斥候探查前方山穀。
另一方麵,留守山渭澗的柯全軍副將,也非庸才。
他見銅州軍敗退後並未遠離,反而重新整隊,隱隱有合圍之勢,頓覺不妙,一麵加固防守,一麵連續派出信使,試圖追上柯全示警。
河峰穀外圍的密林中,預先埋伏於此的安易主力,敏銳的察覺到了柯全軍的遲疑和警戒加強。
“主公,柯全似乎起了疑心,行進速度放慢,斥候增多。”茅化伏在安易身邊,低聲道。
他們所在的位置,可以俯瞰大半個河峰穀入口。
安易放下手中的望遠鏡,輕輕吐出一口氣。
茅化看了一眼安易手中的望遠鏡,又摸了摸自己懷中的,暗自感歎了一句,柏先生獻上的東西真好用啊。
不過......他怎麼覺得和主公之前研究的東西有點像呢?
聽到安易開口,他連忙收斂心神。
“終究是行險之計,難以儘善儘美。”安易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柯全能縱橫詔州數年,並非全無腦子。”
旁邊的柏既,臉色在斑駁的樹影下顯得更加蒼白。
他緊抿著唇,手指無意識的摳著身旁的樹皮,指尖微微泛白。
計劃出現了紕漏,未能達到最理想的“誘敵深入、猝不及防”的效果。
柯全軍雖已入彀,卻帶著警惕,像一隻嗅到陷阱氣息的野獸,隨時可能掉頭或強行衝陣,無論哪種,都會讓伏擊戰變成更慘烈的消耗戰。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前夜安易對他說的那番話——“奇計可用,卻不可恃......若事事皆寄望於奇謀險招,一旦失算,便是傾覆之禍。”
言猶在耳,此刻卻彷彿帶著某種嘲諷的意味。
他自以為算儘人心......若是此戰因自己計策的瑕疵而傷亡大增......柏既的心猛的一沉,一種混合著自責、懊惱與隱隱後怕的情緒攫住了他。
“主公,是否按原計劃發動攻擊?柯全軍雖疑,但已入穀大半,機會仍在。”茅化請示。
安易再次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穀中柯全軍的陣型、速度、以及周圍地形。
陽光透過山穀上方的枝葉,在蜿蜒行進的軍隊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片刻後,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柏既,聲音依舊平穩:“如之,依你之見,此刻柯全心境如何?”
柏既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快速分析:“驚疑不定,進退維穀,既擔心偏關安危,又恐中我軍埋伏,其軍心必然不穩,但困獸猶鬥,若我軍此時強攻,其依托穀中地形頑抗,或拚死突圍,傷亡不會小。”
“嗯,不急。”安易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山穀。
他招了招手,茅化、安姝等將領立刻圍攏過來。
“傳令。”安易的聲音響起:“第一,伏兵暫不發動,繼續隱蔽,但做好強攻準備。第二,茅化,你率三千輕騎,從側翼迂迴,做出截斷其退回山渭澗後路的姿態,但不必死戰,以威懾、擾亂為主。第三,安姝,你帶兩千弓弩手,搶占河峰穀東側那片高地......”
“居高臨下,覆蓋其前軍和中段。第四,竇先生,令後勤輔兵,在河峰穀西口之外,廣設疑兵旗幟,多揚塵土,做出大軍合圍之勢。”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的下達,針對當前變化,迅速調整部署。
依舊是以殲滅柯全主力為目標。
“至於柯全本人和其潰兵可能逃竄的方向......”安易頓了頓,看向竇創:“竇先生?”
竇創摸著鬍鬚嗬嗬一笑:“已然準備好了。”
“詔州本地有受柯全欺壓的豪強和山民,暗中與我們聯絡,此時已經派族兵協助堵截各個小路。”
“好。”安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此次,便徹底肅清詔州匪患,讓柯全無處可逃。”
“是!”
柏既在一旁靜靜的聽著,看著安易冷靜的調兵遣將。
他心中那點因計策未臻完美而產生的陰霾,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不如主公多矣。
主公他......果然看得更遠,想得更穩。
自己說著放眼天下,實則侷限於謀一役之勝,而主公謀的,是一地之安,乃至天下之勢。
他想到心中的妄念,自己真的配嗎?
果然隻是妄念。
調整後的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柯全很快發現了側翼出現的安家軍輕騎,以及東側高地上若隱若現的弓弩反光。
他心中大駭,終於確信自己落入了圈套。
偏關危急很可能是假,安易的真正目標,就是將他引出殲滅!
“中計矣!”柯全又驚又怒,咆哮道:“打旗!打旗!後隊變前隊,衝出穀去!回山渭澗!”
然而,此時想走,已然晚了。
東側高地上的弓弩手率先發難,密集的箭雨帶著淒厲的破空聲,覆蓋了柯全軍的前隊和中部,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四起。
穀中地形狹窄,隊伍拉長,頓時陷入混亂。
柯全瞪大眼睛,目呲欲裂:“這是什麼弩?為何射程如此遠?”
與此同時,埋伏已久的銅州軍主力,在總攻令旗揮動下,從山穀兩側的密林中怒吼著殺出!
矛戟如林,刀光似雪,以嚴整的陣型狠狠撞入混亂的柯全軍中。
戰鬥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銅州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以逸待勞,柯全軍長途奔襲,驚疑不定,陣型散亂。
更兼側翼有輕騎騷擾,高處有箭雨覆蓋,後路有被斷之虞,軍心瞬間崩潰。
柯全雖悍勇,左衝右突,親手斬殺數名安家軍士卒,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精心設計的殺局麵前,個人的勇武顯得如此蒼白。
他身邊的親衛越戰越少,陣列被衝得七零八落。
激戰持續了約一個時辰。
河峰穀中,屍橫遍地,鮮血染紅了澗水。
柯全的八千精銳,大部被殲,餘者或降或散。
柯全本人,在數十名死忠親衛的拚死護衛下,殺出一條血路,向詔州西南方向的深山老林亡命逃竄。
他知道,山渭澗大營恐怕也凶多吉少,唯有逃入熟悉的深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他冇有機會了。